田震:我还这德性
人们记住的仍然是那朵“铿锵玫瑰”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杨静茹

2025年12月31日晚7点半,田震的“玩儿个痛快”巡回演唱会北京站开演。她站在国家体育馆舞台偏左侧的升降台上,5米高的摇臂正将她移动到正中间。她身着一袭红色带绒披风,里面是黑色V领马甲、黑色皮裙、黑色直筒靴,一头直发在射灯下闪着光。在田震活跃的1980、1990年代,一身黑是她常见的装扮。
“我回来了!”她向四周挥手,手指到之处皆是欢呼,“让我看见你们好吗!”大屏幕上,她的神色因现场气氛有些触动。她抿了抿嘴唇,咬了咬牙,重新露出笑容。唱出了开场曲《玩儿个痛快》的第一句歌词:“快乐到High,随着音乐摇摆!别让烦恼把你掩埋!”
这是田震2005年专辑《38.5℃》中的一首歌,这张距今超过20年的专辑是田震最近一次以完整的音乐作品与听众对话。
她的上一次巡演比上一张专辑还要遥远。2001年,田震从济南、沈阳、上海一路唱过去,甚至到了马来西亚的三个城市,12月回到首都体育馆连演两场,开了内地歌手规模化巡演的先河。北京首演那天下起大雪,音乐人张树荣从建国门到首体花了三个多钟头,到现场已经10点一刻,正好遇到散场的观众。他们一步一个雪窝子,走到后半夜才到家。
当年的这批歌迷有的出现在了2025年演唱会的现场。我坐在内场,前后左右、四周看台都有他们的身影。彼时的年轻人现在已是中年,中年人已经迈入老年。他们举着横幅,还未开场就以座位区域为单位接力,齐喊“爱震之家,永远爱震”——“爱震之家”是田震粉丝会的名字。舞台的一侧,一些老人坐在轮椅上随音乐摇摆,有几位颤颤巍巍挥着手。这是特地为行动不便的歌迷设置的区域。
田震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她的同辈群体。我身后坐着一排00后,当他们拥有音乐审美能力时,田震已淡出乐坛许久。可他们在现场嗓子最亮,每次欢呼都似尖锐的爆鸣直刺耳膜。一位姑娘在尖叫的间隙说,她喜欢田震是因为“好歌不分年龄,好声音能穿越时间”。
如果从1984年发布专辑《美丽的港湾》和《无名的小花》算起,田震出道已经超过40年。乐评人金兆钧认为,田震是“一代人、一个历史年代的代言人”。早期,一批这样的音乐人散落在翻唱专辑和拼盘走穴中。田震的前三张专辑皆是翻唱,曲目来自邓丽君等流行歌手。第一次登台,她唱的是邓丽君的《我心爱的小马车》。
田震的风靡与时代情绪同步。1980年代末,乐坛刮起“西北风”,昂扬的旋律叠加土地情怀契合了改革开放摸索时期民众的精神面貌,她因翻唱《我热恋的故乡》《黄土高坡》站上风口。1990年代,市场经济被激活,中国原创音乐蓬勃发展,个人意识成为音乐表达的重要内核,她写出了《野花》,唱了《执着》,终于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原创专辑《田震》,确立了完整的音乐人格:摇滚,热爱自由,不失柔情。金兆钧评价,田震的声音动人之处在于“饱含了桀骜的悲怆、洒脱中的温情”。她随后的专辑《顺其自然》《震撼》《水姻缘》《38.5℃》皆是这条路径的延伸。
田震的歌与她的嗓音、性格高度绑定,有着直抒胸臆的畅快和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的真实、热烈,因此她的多首曲目传唱二三十年至今,比如《野花》《执着》——1990年代学吉他的年轻人都会在教材的弹唱曲目里遇见这两首歌。2003年的《风雨彩虹铿锵玫瑰》更进一步扩大了她的影响力,她站在春晚舞台上坚决地唱出“追逐梦想总是百转千回,无怨无悔从容面对”,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重复“风雨彩虹铿锵玫瑰”和“纵横四海笑傲天涯永不后退”,这首歌迅速在全国范围内传唱,在当年被中国女足选为队歌带进世界杯,至今仍在女足比赛中播放。

2005年6月15日,北京,田震在专辑《38.5℃》的宣传活动中展示该专辑的第一张光盘
科幻作家韩松是田震的歌迷,他也去了2025年的演唱会现场。他感慨田震和她的音乐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敢作敢为、随心所欲,为了干成一件事什么都可以放下,“从不犹豫,永不后悔。”
但田震始终与“流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西北风”正劲时,她抽身离去,玩飞镖、看书、听歌,还去拉萨找了家酒吧驻唱,直到1994年签约红星生产社才回归。2005年《38.5℃》发布后,她再度远走,旅居澳洲。这次几乎彻底与大众告别,往后只偶尔在综艺上露脸,零散发布一些单曲,直到2025年重开演唱会。她的音乐生涯正如她那首歌的名字《回了又去,去了再回》。
由此看来,田震与乐坛的交汇不算频繁,却次次落点精准。她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是“与音乐无关的事儿别找我”。于是,她的每一次亮相,几乎都是类似的理由:发新歌、开演唱会、站上领奖台。
田震鲜明的音乐风格与个性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成就了她极高的辨识度。她的好友、音乐人小柯形容,她是一个标记、一个很强的音符,在那个时代被清晰地奏响。“她虽然淡出多年,但只要回到公众视野,人们记住的仍然是那朵‘铿锵玫瑰’。”小柯说。
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在酒店见到了田震,她穿卫衣,戴帽子,长发从帽檐垂下。她爱吃,常拍摄vlog发到短视频平台上,也是这副装扮。她也爱笑,聊到兴起,浑厚的笑声在百余平米的房间回荡。
采访拍摄结束,田震拉着我到窗边接着唠。阳光从后方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帽檐勾出一圈金色,她的发丝也闪着暖融的光。她的脸背在光里,今天素颜,皮肤依然紧致,有些古铜色。那是她常在户外日晒的印记。“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开心。”她说。窗户开了个缝,有凉风钻进来,空气像混了薄荷的清凉,在阳光中散开。

2000年,田震和崔健在深圳演唱会上演出
稳、准、狠
摇臂缓缓摆向舞台正中时,此次演唱会的音乐总监、音乐人王璐在内场后方的工作台紧紧往前盯着。《玩儿个痛快》第一句一出来,他的心立刻定了:行了,有了!“咱们京剧讲‘亮相’,这第一下好了,今天就全拿下。”王璐说。
尽管从学生时代就听田震的歌,音乐之路的起点也经历过弹唱《野花》和《执着》,但王璐第一次见到田震是在2025年8月,费刚带着田震到他昌平的工作室聊天。费刚是田震多年好友,喜欢田震的音乐,得知田震回国后,他数次提出让田震“以演唱会的形式和大家见见面”。那天他打算把王璐介绍给田震。
王璐领着田震参观工作室,聊起音乐时,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更令王璐意外的是,田震对AI“特别开放、特别包容”,“有的艺人现在‘谈AI色变’,但田姐特兴奋,觉得好玩儿。”王璐说。工作室有许多协助做音乐的AI软件和设备,王璐一一介绍,田震兴奋到拍手。
田震在几年前就接触了AI,但在音乐上AI能做到什么程度,她周围没有专业的音乐人可以讨论。2025年6月,她发布的《越山向海》就是一首AI作品,但她没参与制作。
王璐介绍一通,她才知道AI现在在作曲、写词、编曲、后期,甚至MV拍摄中都可以搭上手。王璐主攻摇滚和电子乐,曾担任多位艺人的制作人,参与、制作多场演出,很对田震的胃口,“把我内心做音乐的火腾一下点燃了!”
那次聚会后,演唱会提上日程,费刚负责主办,王璐担任音乐总监,S.A.G舞台艺术工作组创始人姜北生担任音响总监。在筹备阶段,田震对团队的要求是:别顾虑,就是玩。“你老姐我坐在这里,老姐认可的东西,其他人反对没用。权力交给你,你给我干,干就完了。姐负责其他的事情。”
10月初,王璐将重新编曲的《野花》和《执着》发到了工作群,他刻意编得“过了一些”,很摇滚、很现代,几乎面目全非,想探探田震对编曲的边界。结果田震是群里接受度最高的人,恨不得就按这个版本来。反倒是主办方、音乐团队纷纷提出意见,认为这两首歌承载着很多人的回忆,还得往回拉一点,让观众能听出以前的影子。
编曲过程中,有几首歌做了别的版本,更接近当下流行的新派R&B,他担心审美太超前没选用,只在排练间隙给田震放。田震一听,问他:“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老了听不了这个是吧?这多牛、多棒啊!”“我发现我把她想窄了。”王璐说。
“她24年没有开演唱会,不代表她不懂音乐。”姜北生说,“她太懂了,太有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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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