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牌：一张“心灵铠甲”的双面旅程

小熙的房间是一个典型的七年级男生“战场”。书桌显眼处摆着“作业已完成”的打卡表。视线稍移，就能看到床底和衣柜顶的角落里，塞着的塑料册里是他曾经的心头好——奥特曼卡牌。这堆不舍丢弃的小小卡牌承载着小熙满满的童年回忆，但也曾让他的父母感到困惑不解。

为何孩子们喜欢卡牌？卡片背后，是当代青少年成长环境和心理状况的深刻变迁。2025年12月20日的“文化赋能，育心育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青少年心理健康学术交流活动”学术研讨会上，人大附中高级教师胡望舒提出：“现在孩子们的时间被高度结构化了。从学校到补习班，两点一线。自由玩耍、在小区里无拘无束奔跑的场景越来越少了。”他认为，当现实的物理社交空间不断被压缩，那些可以在“座位”上完成的社交方式便迅速流行起来。卡片，因其入门成本低、交换社交属性明确，成为新一代的“社交硬通货”。

面对卡片流行背后的复杂社会情绪，教育界、产业界，甚至医疗界正在开始尝试跳出单纯的商业逻辑，用卡牌游戏等方式解锁它的另一面，探索一系列带有社会考量的产品实践，希望让卡牌变为“心灵铠甲”，成为第二本教科书，“传递知识，而不是制造新的问题。”

2025年春节期间随着《哪吒之魔童闹海》电影爆火，该IP相关卡牌产品受到消费者青睐。

卡牌背后，

是被忽视的心理需求

七年级以前，小熙的手中卡牌的闪光程度曾是他与小伙伴热聊的话题。尽管母亲不理解孩子玩卡牌，但“别的孩子都有”“他就这点爱好”的念头，以及看到儿子拿到卡牌时眼中短暂的光亮，总是让她心软。

一种混合着困惑、焦虑的情绪，正弥漫在小熙们的家庭中。这背后，是一个庞大且仍在飞速增长的市场。行业分析数据显示，以集换式卡牌为核心的潮流文创产业，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其市场规模在2024年已达到263亿元。

当抱怨与斥责如潮水般涌向这些卡牌和它们背后的商家时，一些更冷静的观察者开始追问：这一切，真的仅仅是因为商家的精明算计和孩子的自制力缺乏吗？在这股席卷一代人的收藏与交换热潮之下，是否涌动着当代青少年未被正视，也未被满足的更深层的精神与情感需求？

一些来自教育、医疗前沿的洞察，为理解这种需求提供了线索。

胡望舒长期观察着学生们的课余生活。他发现，卡牌在校园里的风靡，与青少年“深度社交缺失” 的现实紧密相关。“孩子们的时间被课业和结构化活动填满，纯粹为了玩耍和线下社交的自由空间被严重挤压。” 

在这种情况下，低成本、低门槛、自带话题的物件，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建立联系、寻求认同的纽带，精准地击中了当代青少年在现实生活中未被充分满足的，对于连接、认同与心智挑战的渴望。

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教授、主任医师郑毅看来，现在有多动症、焦虑、对立违抗等问题的孩子太多了，大部分并非由遗传主导，而是与生活方式、文化环境密切相关。他提出，文化传承往往在童年的玩乐中自然发生，而如今这类互动场景的减少，使得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失去了重要的心理滋养载体。

吉林大学的吴胜涛教授则从培养孩子的社交方面进行了深入思考，他坦言，心理健康不仅要培养一个全面发展的人，还要培养一个团结活泼、传承历史、引领时代的文化环境。

简单的“禁止”或“没收”往往收效甚微，更根本的议题在于：如何正视这些需求的存在，又该如何引导这股巨大的能量，使其朝向更健康、更具建设性的方向发展。

2025年12月20日，人大附中高级教师胡望舒在“文化赋能，育心育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青少年心理健康学术交流活动”学术研讨会上分享跨学科心理赋能项目“桌面游戏设计课程”。

从“满足需求”到“引导需求”

卡牌的“育心”实验

在上海市北郊学校的礼堂里，一张小小的卡牌悄然改变了一个女孩的行为。当一位女生鼓起勇气，对欺负她的同学说出“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用‘狮子卡’上的办法去告诉老师”时，她手中那张被踩满鞋印的卡牌，不再是普通的玩具，而是一面赋予她勇气的“心理盾牌”。

这张“狮子卡”，来自卡游公司联合教育专家熊丙奇及上海教育出版社推出的《对校园欺凌说“不”》“反欺凌卡牌”套装。

这并非孤例。令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印象颇深的是，曾经有一位家长向他讲述了她读三年级儿子的故事。小男孩是转校生，有同学给小男孩起了不好听，甚至是带有侮辱字眼的外号，在一起买零食时总让男孩出钱。“小男孩虽然内心很难受，但是因为年纪小，说不出来这种行为是一种欺凌，更不想在新的集体孤单一人，他把他的同学们都视为朋友。”

青少年时期是身心发展的关键阶段，学会与人交往是人生重要课题，预防校园霸凌也是重中之重。2025年“预防校园欺凌社会认知度调查”显示，43.01%的受访者见过校园欺凌，12.83%的受访者亲身经历过。

在收到“反欺凌卡牌”后，转学的小男孩看到了卡牌上的类似案例及教育专家给出的解决方式，他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长。熊丙奇说，后来，家长一边开导孩子，一边找到校方解决欺凌问题。

这套“反欺凌卡牌”在设计过程中，为避免对现实人物的映射和伤害，将欺凌者形象从“强壮少年”改为动物，产品思维从可能引发伤害的“刺激”，转向更具同理心的“引导”。它通过情景化漫画、解密互动等设计，将心理应对策略转化为可触摸的知识，尝试成为一个“放入口袋的心理工具包”。

此后，卡游在多所学校开展活动，向师生捐赠“反欺凌卡牌”。“我们相信，卡牌是第二本教科书。”浙江卡游动漫有限公司副总裁卢大振说，卡游关注到青少年成长环境中面临的社交匮乏与压力等挑战，希望能架设一座连接青少年与积极健康的价值观、与优秀传统文化之间的，可感知、可触摸的桥梁。

熊丙奇认为，卡游以卡牌为媒，将法治教育转化为“可触摸”的互动体验，这种创新不仅提升了教育效率，更彰显了企业的社会担当。

2025年5月，卡游携手教育专家、上海教育出版社，推出反欺凌教育创新产品“反欺凌卡牌”。

“卡牌+教育”模式的创新落地，例证还有很多。2025年，在长春举办的空军航空开放活动现场，孩子们带着航空卡牌打卡中国战机的画面冲上本地热搜，有央媒将其定义为“国防科普新阵地”。卡游还将卡牌与语文学习结合，推出“课本里的漫画大语文”产品，用漫画故事讲解古诗词与成语；并与国家体育总局合作，推出中国古代体育文化收藏卡，在巴黎奥运会期间传播传统文化。这些实践标志着卡牌正从一个潮玩消费品，主动转型为承载正向价值和文化知识的新型载体。

作为在泛娱乐玩具行业的集换式卡牌细分市场中的龙头企业，卡游公司‌2024年市场份额达到71.1%。曾几何时，印着漫画角色的卡牌，是许多青少年的“社交密码”。当下，一股深刻的变革正在卡牌产业内部发生：以行业龙头企业为代表，一场从“单纯娱乐”向“寓教于乐”的实践转向已然开启。

小熙妈妈对他玩卡牌这件事的理解始于一个普通的周末。那天小熙喊小伙伴来家里玩，她听到孩子们就着奥特曼卡牌聊起，话题很快转移到校园趣事、学习压力、班级里的“小新闻”，甚至是如何规划零花钱。小熙妈妈发现，卡牌只是孩子们用来社交的一种媒介——同龄人的语言，而家长良性引导后，孩子们会更注重卡牌所带来的正向价值——友谊、热爱、团体归属感。小熙妈妈告诉记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课间时会和同学们分享动画片剧情，班里男生收集小贴画贴在脑门上。而小熙与同学们，大概正处于通过卡牌社交的年龄段。

北京交通大学心理学教师叶壮认为，8—12岁这个年龄段，人的发展会呈现几个特点：首先是同伴社交的发生，同伴的影响力开始大幅上升；其次是知识的体系化学习；第三是快速地融入集体生活，适应团体规则，也就是说，孩子会开始在集体中主动发展一个新的“自我”。

2025年9月21日，在空军航空开放活动现场，家长与孩子手握“中国战机收藏卡”与装备静态展示区飞机合影留念。

构建一个“共育”的健康生态

卡牌的健康发展，绝非企业一方之事，而需要社会多方共治。2024年10月，由新华网与卡游共同发起的“卡游启智，理性护航”青少年健康消费倡议正式发布，提出卡牌行业应当“倡导正向价值、杜绝炒作行为、压实平台责任、有效引导陪伴、涵养健康氛围”，为“社会共治”提供了清晰的行动框架。

卡牌与游戏引发的讨论，最终指向了一个超越产品本身的问题：在数字时代，我们究竟希望为孩子构建一个怎样的成长环境？

胡望舒在人大附中，开设了一门“桌游设计”选修课，在他看来，在游戏中学习遵守规则、与人协作、策略思考乃至面对输赢，都是至关重要的社会化学习过程。

在他的学生中，有一个很聪明的男生，原本性格尖锐，常与老师争执。在主导设计一款合作型桌游的过程中，该男生必须不断说服组员、倾听反馈，沟通能力和创新能力都得到提升。“他后来跟人的沟通方式在逐渐提升，更懂得如何合理表达想法了。”胡望舒说。这个学生最后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

这也正是卡牌乃至更广泛的游戏文化可能蕴含的积极潜力——当然，是在被恰当引导的前提下。它们提供了一个低成本、低风险的“规则实验室”。在这里，孩子可以体验合作与竞争、策略与运气、公平与变通，并即刻看到行为的结果。

一位德育心理参会专家认为，有规则的卡牌游戏，可以看作是孩子步入社会前的一次“低成本预演”，在游戏的过程当中学会与人相处，学会如何去面对成功和失败，学会如何在边界当中去追寻目标，学会在平等的关系当中如何与人去竞争和合作等等。

2025年，玩家体验三国题材国风竞技卡牌《一决·三国》。

指尖上的方寸艺术馆

关于更健康的卡牌游戏，学校在探索。胡望舒正在编写教材，希望将这门课推广到更多学校，哪怕是最简单的扑克和骰子也能操作。“我希望哪怕在欠发达地区，也能有孩子通过设计游戏，眼里闪光。”也有学校尝试将卡牌中的健康元素纳入主题班会，或组织规范的卡牌竞技活动，将其纳入校园文化管理的框架内，而非简单地拒之门外。

产业也在行进。在卡游看来，卡牌及“谷子”产品，能让青少年在兴趣驱动下主动结识同好，在交流与互动中减少孤独感。如卡牌的竞技与收藏属性，天然自带线下社交基因。2025年，卡游推出了以三国题材为基础的竞技类卡牌。青少年在挑选角色、组队对战的过程中，不仅实现了面对面的深度社交，更在潜移默化中走进历史、感受传统文化魅力，增强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认同。

在此前的青少年健康消费倡议中，卢大振曾提出了“共育生态”的构想——家庭应通过共情与引导替代粗暴禁止，学校需加强价值观与财商教育，企业则要坚守产品的内容价值底线，监管部门应规范市场，平台方需完善未成年人保护机制。

在他看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转化和创新表达，一方面要以德育心，持续挖掘传统文化的优秀元素，让中华文化的力量贯穿产品线，另一方面，还要以美育心，在设计和工艺上持续创新，引导年轻人从小理解美、感受美、创造美。具体到卡游自身品牌，则是要在当代国潮文化和青少年之间架设一座可感知、可触摸的桥梁。“我们希望卡游留给公众的印象是，在提供情绪价值的同时，也能带来高级的审美，让卡牌成为指尖上的方寸艺术馆。”卢大振说。

研讨会上，海淀区政协主席刘勇指出：“文化赋能青少年心理健康是一项长期艰巨的系统工程，需要多方协同推进。”

随着年龄增长，小熙与他的伙伴逐渐对国潮IP产生浓厚兴趣。最近一个周末的下午，当小熙和同伴结束一局《一决·三国》卡牌对战后，他不会想到，自己手中的卡牌和正在进行的对战，已经卷入了如此广泛的社会讨论与产业实践中。对他而言，那可能只是一个放松的角落，一个和同学产生联系的话题，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小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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