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估中国茶业的生物多样性资本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茶叶生产国与消费国。过去几十年里，“台地茶”模式（密集化、单一化种植）通过最大化土地利用率和化学投入，实现了产量的飞跃，支撑了中国茶产业的快速扩张，但这种生产模式也逐渐威胁着行业的长期韧性与气候适应能力。

与此同时，全球市场对环境、社会和治理绩效的关注，以及《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GBF）的签署，将生物多样性从一个公益概念推向了商业竞争的核心。跨国企业面临着披露自然相关风险（TNFD）的压力，而消费者，特别是Z世代，开始寻求更具道德感和环保属性的产品。

昆山杜克大学环境研究中心李彬彬教授团队2026年发布的《迈向⽣物多样性友好型茶叶认证》报告（以下简称“分析报告”），通过对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高山村的实地访谈，以及全球咖啡与茶叶市场的比较分析，深入探讨了一种新兴的商业逻辑：能否通过认证机制，将云南森林茶的生态价值货币化，从而破解小农经济下的保护与发展难题？

森林茶体系：被低估的生态-经济资产

在澜沧江流域的云南森林茶林里，茶树与原生乔木交错生长，鸟类在枝叶间筑巢，昆虫在腐殖土中觅食。这种农林复合系统不仅具备极强的气候韧性——遮荫树可有效缓冲干旱与高温冲击，其碳储量与土壤微生态调节能力亦远超单一化种植的台地茶。对应到市场端，森林茶茶叶单价可达数百至数万元/公斤，而台地茶仅为数十元/公斤。

这种价值分野源于两种生产模式的差异：台地茶依赖频繁修剪、化肥农药投入与机械化作业，以每亩高产量支撑规模化供给，却因生态系统单一，易受极端天气影响；森林茶则以极低管理强度自然生长，产量受树龄与光照限制偏低，但生态完整性赋予其不可复制的市场竞争力。

森林茶与台地茶的生态-经济特征对比，根据分析报告整理

“很多优质农产品明明生产方式更好，却卡在了‘市场买单’这最后一公里。”李彬彬谈到，类似生态放牧牛肉的市场困境，森林茶的生态价值长期缺乏标准化认证背书，难以形成稳定溢价通道。尤为关键的是，现有“有机认证”无法区分单一种植的台地茶与生态复杂的森林茶，导致前者的碳汇、微气候调节等隐性价值，始终无法被精准量化与市场认可。

茶叶认证困境与高山村的声音

相较而言，全球咖啡市场已形成了成熟的生态认证体系。史密森尼“鸟类友好”（Bird Friendly）认证便是典型代表，通过奖励栖息地保护行为，为种植者带来明确市场溢价。

分析指出，茶咖认证的差异主要有三个原因：其一，消费市场驱动不同。高端咖啡主力消费群体在环保意识成熟的西方，直接推动生态认证普及；而中国作为高端茶核心消费市场，消费者生态认知仍在觉醒阶段，认证推动力不足。其二，产品特性决定背书需求。咖啡经烘焙后，生态与普通种植的口感差异弱化，需认证背书生态价值；而茶叶的生态种植风味差异直观，市场通过口感买单，但缺乏标准化认证。其三，国际化程度差异。云南茶叶虽在东南亚有少量出口，但整体仍以国内销售为主。

茶农对生态认证的意愿，数据来源：分析报告

在对西双版纳勐腊县一村24位茶农的访谈中，可以感受到当地茶农的现实困惑。认证成本高昂、合规流程繁琐、市场信号传递滞后，使得许多小农陷入“认证贫困”。对于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习惯了粗放管理的茶农来说，建立追溯体系、填写农事记录、配合第三方审核，是一项巨大的隐性劳动投入。承担了生态保护的成本，却未能获得相应的经济回报。报告同时指出，雨林联盟、公平贸易等主流认证体系，在生物多样性专项标准上的空白，也让茶叶生态价值缺乏精准评估依据。

建设生物多样性友好型茶地的核心指标

“我们不指望所有茶叶都变成生物多样性友好型，那样反而会丧失其独特价值。”研究团队表示，认证的核心目的是激励更多茶农修复栖息地，让生态守护者获得合理经济回报。

建设生物多样性友好型茶地的核心指标，指标来源：分析报告

基于这一理念，经过在西双版纳、普洱等地的实地调研，研究团队提出兼顾生物多样性保护与茶农收益平衡的核心指标，包括多样化的植被结构、可持续的茶园管理方式以及严格的生境保护要求。

这些指标的设计凸显三个核心特点：一是生态与收益的平衡，40%的乔木层郁闭度既保障鸟类、哺乳类等生物的生存空间，又不会过度挤压茶叶产量，最大限度降低茶农收益损失；二是成熟标准的科学互证，种植本土树种、禁用农药化肥等核心条款，与咖啡生态认证的科学逻辑相呼应，既降低标准研发成本，也提升国际认可度；三是实操性适配，采用“避免高强度修剪”“禁止森林砍伐”等通俗表述，大幅降低合规门槛。

项目借鉴参考了“鸟类友好”咖啡的成熟经验。由于鸟类是对森林的依赖度高，又对人为干扰有一定的适应能力，比大型哺乳类更容易观测，能直观反映栖息地的质量。而且咖啡领域已有相关成熟认证体系，其核心逻辑是保护栖息地，这与研究团队针对生物多样性友好型认证指标的诉求一致。

国内消费市场的结构性变化，也为指标的探索提供了潜在空间。中国茶叶产量的三分之二流向国内市场，而年轻一代正重塑消费逻辑。以霸王茶姬、喜茶为代表的新中式茶饮品牌，已开始通过供应链溯源与生态叙事构建品牌护城河，推动传统茶区生态种植与现代消费市场对接。

年轻消费者的价值认同尤为关键。李彬彬谈到，当很多00后硕士研究生走进古茶林，直观感受森林茶的生长环境后，主动留下联系方式并愿意长期购买。“他们能清晰分辨出森林茶与台地茶的口感差异，更认可背后的生态价值。”这种基于体验的信任，比单一认证标签更具穿透力。多位茶商在调研中也表示，面对市场上古树茶概念泛滥的乱象，年轻消费者更倾向于选择有明确生态背书的产品，就像选择户外品牌时关注环保理念一样，饮品消费正成为年轻人表达价值认同的载体。

目前，研究团队还在持续深化相关研究；一部聚焦人与茶林关系的纪录片也在制作中，同时计划把这种认证思路拓展到其他领域，为更多群体提供生态保护与产业增收结合的实践方向。

价值启示：生态认证的探索

这场以茶叶为切口的探索，本质上是对农业价值观的一次重估。

优质农产品价值不仅是口感优劣的区分，还在于人与自然的共生平衡。这未必是普适性的转型方案。但从产业角度而言，它为亟待价值升级的中国农食行业，提供了一条可供探索的差异化路径，在全球生态合规需求日益凸显的背景下，这一价值有望逐步显现。

参考资料

Song, J., Li, B., & Liang, S. (2026). Toward a biodiversity-friendly tea certification: Global industry analysis and insights from Yunnan’s ancient forest tea systems. Biodiversity and Sustainability Lab, Environmental Research Center, Duke Kunshan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