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获提名,金银缘何史诗级巨震?
白宫可以将沃什的提名包装为“在既有框架内推动必要宽松”,从而最大限度安抚市场对独立性的焦虑,并降低参议院确认的政治风险。
即便成功过关,沃什的美联储之路仍布满荆棘。他需要在意见分歧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内部建立可靠的政策联盟,更要在财政压力巨大、经济信号分裂的现实中,艰难维持货币政策的一致性与公信力。
黄金与白银出现历史性单日跌幅,这并非看空其长期价值,而是此前押注“央行政治化导致信用崩溃”的极端避险头寸集中平仓。作为“央行信用对冲工具”,黄金的暴跌直观表明,市场认为美联储滑向彻底政治附庸的尾部风险已显著降低。
责任编辑:丰雨
美联储新掌门人选终于水落石出。全球市场随即以交易价格的“脚步”重新丈量现时和预期的距离。
美国当地时间2026年1月3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提名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Kevin Warsh)出任下一任美联储主席。该提名虽仍需通过参议院的表决,但美国各方对该人选已有普遍共识。如无意外,凯文·沃什将待现任主席鲍威尔任期于2026年5月结束后接棒,成为美联储112年历史上第17任主席。
受此事件持续发酵影响,国际金融和大宗商品市场在2026年1月最后一周(1月26日至1月31日)急剧震动。美元指数在创下近4年新低后大涨1%,伦敦和纽约国际油价本月分别大涨10%和15%。金银价格则发生历史性巨震:刚创出历史新高和单日最大上涨纪录的金银在凯文·沃什获提名一事官宣前夕即大幅下挫,并于官宣后创出自1980年3月以来的最大单日下跌纪录,日内最大跌幅分别达13%和36%。
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实践教授、前美国联邦储备银行高级经济学家胡捷对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表示,美联储新主席人选意味着今年年内美联储降息预期得到进一步强化。但中长期来看,美联储政策受到政府进一步影响的可能性大幅降低。这将有利于维护美联储的“独立性”。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招联消金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则对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称,美联储新主席人选的“鹰派”底色和长期对通胀的强硬态度可能促使美联储转向“缩表”,其“降息与缩表并行”的复杂操作能否落地存疑,且无论美联储的后续政策更紧还是更松,一旦与市场预期发生重大偏离,都将直接影响全球资本流动、汇率波动以及新兴市场金融稳定性。
果不其然,是凯文·沃什
正如我们在《两位“凯文”争位胶着,谁将接掌美联储?》一文中所分析,凯文·沃什的胜出,是一场由市场威慑、政治审慎与制度惯性共同主导的博弈。
一个月前,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塞特仍是看似最有希望的领跑者。然而,市场以其最直白的方式——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的每次飙升——对这位被视为“总统忠诚代理人”的候选人投出否决票。这迫使特朗普在个人偏好与融资成本之间重新算账:任命哈塞特可能带来短期政治快感,其代价将是债市的信任崩溃与长期融资成本的急剧上升。这无异于亲手扼杀自己的经济复苏计划。随后斜刺杀出的黑马——贝莱德全球固定收益CIO里德尔(Rick Rieder),则因其纯粹的华尔街背景,在政治可行性与“利益冲突”审查上存在难以逾越的短板。
沃什于是成为“阻力最小”的安全选项。他兼具双重身份:作为前美联储理事,他是金融危机政策的核心亲历者,深谙央行内部运作;作为辞职后的美联储长期批评者,他又被塑造为反思非常规政策的制度内革新者。2011年2月,沃什决定提前7年辞去美联储理事职务,原因是他对2010年11月第二轮量化宽松(QE2)持有深刻的质疑态度,担心超宽松政策可能刺激通胀、扭曲市场,在经济复苏阶段已不再必要。这次辞职被视为沃什对其政策原则的坚持,公开表明了他作为“通胀鹰派”的立场,也奠定了此后他长期批评美联储非常规政策的公众形象。
因而,白宫可以将沃什的提名包装为“在既有框架内推动必要宽松”,从而最大限度地安抚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的焦虑,并降低参议院确认新美联储主席的政治风险。这完全符合特朗普一贯的现实主义政治逻辑。事实上,八年前,在第一个任期内,同样面对美联储新主席的空缺,特朗普曾在杰罗姆·鲍威尔和凯文·沃什之间,选择了拥有法律与金融复合背景、被视为“外界公认稳妥人选”的鲍威尔,而非主张更快加息的明显鹰派沃什。当时的考量,正是追求政策的连续性与市场的稳定,以确保其任内经济与股市的繁荣。如今,情境虽有不同,但核心的权衡逻辑并未改变:在个人偏好、市场稳定与政治现实之间,特朗普再次做了更少即时风险的选择。
提名公布并非盖棺定论。对沃什而言,他首先必须穿越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独立性拷问”。特朗普近日已通过升级对美联储的试探——包括司法部对鲍威尔展开调查、试图安插政治亲信进入理事会等——为继任者设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艰难环境。就在提名宣布后数小时,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关键共和党成员、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汤姆·提利斯(Thom Tillis)发表声明,明确表示他将阻止任何美联储提名人的确认程序,直到司法部(DOJ)结束针对现任主席鲍威尔的调查。
在胡捷看来,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有13名共和党人和11名民主党人构成,共和党占多数,通过的几率“几乎100%”;然后提交参议院进行程序性投票,只需要60票即可通过;最后进入正式投票环节,获得简单多数即可通过。由于共和党在参议院有多数席位,因此大概率能通过。
事实上,沃什本人近月公开认同特朗普“应敦促大幅降息”的立场,虽与总统形成政治共振,却也把自己置于“必须证明独立性”的聚光灯下。在未来的听证会上,他必须向参议院和市场清晰阐明三个核心问题:第一,他将如何定义并捍卫数据依赖的决策原则;第二,他所倡导的“缩表换降息”究竟有怎样的操作路径;第三,当总统的政治要求与美联储的专业判断冲突时,他是否愿意并有能力说“不”。即便成功过关,沃什的执政之路仍布满荆棘。他需要在意见分歧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内部建立可靠的政策联盟,更要在财政压力巨大、经济信号分裂的现实中,艰难维持货币政策的一致性与公信力。
沃什会成为第二个叫板者吗?
巧合的是,八年前,沃什和鲍威尔同为美联储新主席人选的竞争者。特朗普为求市场平稳而选择鲍威尔,近来却因后者不愿按其节奏降息导致双方关系破裂。倘若接掌美联储,沃什在蜜月期后,会成为第二个与特朗普叫板的鲍威尔吗?
从沃什参选以来的风格和公开言论看,他或将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不会如鲍威尔一般对政治压力进行公开、直接且不退让的回绝,而是试图用“AI通缩论”构建新叙事,提供降息的理论外衣,用“缩表换降息”实践新操作,以制度革新换取空间,用监管放松重塑“新边界”,换取商业界支持。
沃什最具辨识度的政策底色,是他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反复兜售的AI通缩论。在他看来,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飞跃本质上是通缩性的,美联储未来的降息不应被解读为政治放水,而应是对新生产力环境的“中性适应”。这套叙事对他至关重要。它将降息从敏感的政治诉求,重新锚定到“供给侧改善—通胀压力下降—利率中枢下移”这一看似纯粹由技术驱动的逻辑链条上。如果市场接受这一叙事,那么利率下行就更像是“数据允许”的结果。
预计沃什将充分利用这一理论,把迎合白宫的低利率渴望,包装成对技术进步的奖赏,从而维系央行依据数据决策的专业尊严。然而,一旦AI的生产率红利未能如期体现在核心通胀与工资数据中,可能同时推高市场的通胀预期和对美联储独立性的质疑。
在操作层面,沃什最核心,也最具争议的主张是用缩表换取降息空间。他认为,美联储危机后膨胀的资产负债表是一种制度性扭曲,不仅可能抑制价格发现、滋生资产泡沫,更让央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综合政府机构,从而将其独立性置于更高的政治风险之中。他的逻辑是:通过收缩资产负债表(QT),将金融体系中的过剩流动性重新调配,从而为降低政策利率打开空间。然而,这在学界存在争议,因为缩表本身可能导致长端收益率上行,除非联储同步放松政策,否则未必能自动压低利率。市场分析则进一步提示,沃什的路径可能导致收益率曲线陡峭化,短端因降息预期而下行,长端则在“财政主导”的现实中因债务供给压力和期限溢价上升而保持黏性甚至抬升。
此外,面对已逼近40万亿美元、利息支出庞大的联邦债务,美联储似已无法独立驾驭货币政策。沃什的应对策略可能是在公开场合高调坚持缩表以显示纪律,而在实际操作中,通过精细调整资产负债表期限结构等专业手段,压低长端利率,以配合财政需求。
除了货币政策,沃什时代最大的变数将发生在监管领域。作为前投行家,他对《巴塞尔协议Ⅲ》等危机后监管框架持尖锐批评态度,认为其过度限制了银行,特别是中小银行的信贷能力。预计他将推动一场监管放松,通过释放银行资本金来刺激信贷,这对华尔街的吸引力可能比单纯的降息更大。
在数字货币(CBDC)问题上,沃什则划出了清晰红线。他多次公开坚决反对美联储发行直接面向公众的零售型数字美元,认为这会导致政府监控过度扩张,但对探索某些形式的数字美元持高度开放态度。这一立场使他成功赢得了加密货币游说团体的政治支持。
胡捷认为,从沃什在伯克南时期因反对量化宽松而辞职,到近期认为科技革命可能会带来极大的生产力提速,进而抑制通胀,这两个具有代表性节点的观点来看,他应该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他的专业判断应该会占据主导地位。基于这一点,他认为应尽快降息。估计今年之内他和特朗普应不会有分歧。
美联储主席对美联储的影响有多大?美联储的独立性是否会动摇?胡捷就此对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介绍称,美联储的核心决策机构是FOMC,即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由19人组成,包括7个理事和12个总裁。七个理事均有投票权,纽约美联储总裁有永久投票权,另外11个总裁中每年轮换4位行使投票权。这样就构成了一个12人投票机制。另外7个人虽不能投票,但可以参与讨论,也会对议息会议决策有影响。作为美联储主席,虽也只有一票投票权,但是他有协调沟通的角色,有能力也有责任通过高超的沟通技巧,对外形成共识决策。
美联储的独立性来自1913年颁布的《联邦储备法案》及其后续修订。其立法初衷之一便是建立“既非完全政府控制,也非完全私人控制”的半独立央行,以避免重蹈历史上央行被政治或华尔街单方面绑架而发生的系统性金融风险,如“1907年银行大恐慌”(Panic of 1907)。
胡捷表示,美联储新主席人选意味着美股的货币当局和行政当局在短期的货币政策上将趋向一致,今年年内美联储大幅降息预期得到进一步强化。但中长期来看,美联储新主席人选兼具独立思考和专业判断,一旦当选后政府对其决策并无实际约束力。因此,从工作机制、法律保障到个人操守层面看,美联储的独立性“不会有根本性影响”。
几家欢喜几家愁
美国当地时间1月30日早间,当沃什的提名概率提升至95%、正式提名公布前,贵金属价格率先发出警示。

全球市场对新秩序的“即时确认”迅速展开。与哈塞特或里德尔可能引发的市场恐慌相比,这份“初评成绩单”显示:市场将其视为一种“相对安全”的选择。
黄金与白银出现历史性单日跌幅。这并非看空其长期价值,而是此前押注“央行政治化导致信用崩溃”的极端避险头寸集中平仓。作为“央行信用对冲工具”,黄金的暴跌直观表明,市场认为美联储滑向彻底政治附庸的尾部风险已显著降低。
美元指数反弹约0.7%,不仅源于“最坏情况”的排除,也与沃什将美元视为地缘战略武器的公开主张相符。而美债收益率曲线呈现典型的陡峭化:对政策敏感的2年期收益率回落至3.52%,但反映长期增长与通胀预期的10年期收益率则上行至4.25%,30年期约4.88%。利率期货市场对2026年约两次降息的定价小幅升温,显示部分资金愿意为沃什的“技术性降息”叙事下注。收益率曲线陡峭化到约70bp,正是对其“缩表可能推高长端利率”这一争议点的市场预演。而期货定价的最新变动表明,市场预期年内将宽松约51个基点,相当于2次、每次25个基点的降息。

原油价格近期走强。因为沃什设想的“降息+缩表”政策组合存在一个内在矛盾:降息通常不利于美元汇率,而持续缩表又需要相对强势的美元来维持金融稳定。这一矛盾需要一个强大的外部力量来调和,而走高的油价恰好能充当这一角色。
高油价会为石油输出国带来巨额的“石油美元”收入。这些美元资本为寻求安全和流动性,会大量购入美国国债。这种购买行为能直接压低美债的长期利率,从而在市场层面为美联储的“降息”提供空间;同时,它也承接了美联储“缩表”时释放到市场的债券,防止国债价格暴跌。从长期看,这意味着沃什的政策客观上会需要或默许一个更高的油价环境。何况,这可以将矛盾根源外部化——高油价成为共同标靶。如此,美联储可辩称被迫维持宽松以呵护经济,政府则被迫扩大支出以缓解通胀压力。各方均展示出“应对外部冲击”的姿态。
不过,这一逻辑面临现实政治的制约。特朗普近期重提竞选承诺,强调“汽油价格很快会低于每加仑2美元”,这代表了强烈的国内民生与政治诉求。因此,长期政策逻辑所需的“高油价环境”与短期民意压力所要求的“低油价承诺”之间,将形成持续的张力。

美联储新主席人选出炉令低迷许久的美元指数得到短期提振。它是否可持续?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查证统计公开信息发现,多数机构对沃什获得提名已有预期,且认为他是“稳健”或“传统”的人选。
美国北方信托公司(Northern Trust Asset Management)首席投资策略师加里·波林(Gary Paulin)表示,市场会紧盯两件事,沃什“缩小联储资产负债表、降低在经济中的‘足迹’”会如何影响资产定价与流动性,以及如果央行不再作为主要流动性注入者,系统能否更多依赖商业银行的中介功能来维持流动性。
美国知名财富管理公司Annex Wealth Management首席经济学家布莱恩·雅各布森(Brian Jacobsen)则认为,沃什“资历很强、可能保持独立思考,不会成为总统的木偶”,即便沃什短期更愿意低利率,“一年后白宫可能又会抱怨他”。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招联消金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回应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表示,美联储新主席人选的“鹰派”底色和长期对通胀的强硬态度可能促使美联储转向“缩表”,其“降息与缩表并行”的复杂操作能否落地存疑,且无论美联储的后续政策更紧还是更松,一旦与市场预期发生重大偏离,都将直接影响全球资本流动、汇率波动以及新兴市场金融稳定性。
结合此次美联储主席人选的市场反应和各方解读,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认为,美联储“换帅”的长期影响可通过“一条曲线、两类预期、三张价格表”进行观察。一条曲线是美债收益率曲线的形态,若该曲线持续陡峭化,将是“降息预期”与“独立性折价”并存的显性表现;两类预期是指联邦基金期货隐含的降息路径,与通胀保值债券(TIPS)盈亏平衡通胀率所反映的通胀预期;三张价格表分别是美元(全球信心的相对指标)、黄金(终极信用对冲)、信用利差(金融条件与风险情绪的温度计)。对于沃什而言,真正的挑战不在于获得提名,而在于让市场相信,他那套“新秩序”不仅能在理论上自洽,更能在现实的惊涛骇浪中航行。这条在政治诉求、专业叙事与金融市场信任之间穿行的钢丝能否走通,将决定未来四年全球货币环境的稳定基调。

凯文·沃什(Kevin Warsh)基本履历(根据公开信息整理)
凯文·沃什(Kevin Warsh),1970年出生,共和党人。美国经济学家、美联储前理事,哈佛大学法学博士,斯坦福大学文学学士(经济学方向),曾为弗里德曼研究助手。2026年1月,被特朗普提名出任美联储主席。
1995—2002年,就职于摩根士丹利(纽约总部),历任并购部门副总裁、执行董事,负责大型企业并购交易。
2002—2006年,入职白宫,担任小布什总统(乔治·沃克·布什)经济政策特别助理、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执行秘书,主导美国金融、银行与证券监管政策,协调金融市场工作组,搭建白宫与华尔街沟通桥梁。
2006—2011年,就职于美联储,任美联储理事,是美联储史上最年轻理事。2008金融危机期间,担任美联储与华尔街和财政部联络人,参与贝尔斯登、AIG等救助与流动性工具设计。2011年3月,因反对QE2提前离任。
2011年至今,任杜肯家族办公室(Duquesne Family Office)合伙人,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讲师,胡佛研究所“谢泼德家族杰出经济学访问学者”,并兼任多家跨国公司董事或顾问。
2016年,加入特朗普过渡团队任经济顾问。
2025年9月,进入特朗普政府美联储主席候选人名单;2025年12月,特朗普将其列为“头号候选人”;2026年1月30日,特朗普正式提名其为美联储主席。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