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尼为:我们是家族这代的废物,光明正大的废物

不同于其他马华作家笔下常见的历史伤痕叙事,马尼尼为写故乡破败的红树林和海边、阿娇姨的垃圾堆、马华优等生文凭的无用以及渔村阴湿的鬼怪邪门事。在她看来,是故乡堆叠的“无用”的人,激发了她的“写作病”,即便他们对写作往往一无所知。

在台北,马尼尼为感受到这种“无用”的放大。身边的人用一个月赚多少钱、写的书卖了多少、有没有钱回馈长辈、有没有生小孩、有没有上班等世俗眼光打量她。丈夫曾说:“你再生不出来,就滚回去。”“这种烂老婆。养烂猫。种一堆烂植物。写的是烂书,没人看。”

责任编辑:周建平

从连线台北的那刻开始,作家马尼尼为的镜头始终关闭,只传来她平静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猫的轻响。马尼尼为说她在台北的小房间太乱了,不方便开镜头展示,房间大概能放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因为开了暖炉,四只猫全都跑了进来。“我现在没有客厅,沦落到小房间,我在家里的地位被改了。”

“马尼尼为”是笔名,其中“马”是来处,“尼尼”是无意义的音,组装起来像外国人的名字。这种“外国人”的错位感,贯穿了她在台北生活的二十余年。马尼尼为1981年出生在马来西亚,是马来西亚华人移民第三代,19岁到台北念美术系,30岁后重拾创作,至今已出版逾20本诗集、散文、小说,以及绘本。

马尼尼为将自己比作“一只八爪鱼”,触角伸向绘画、写作、动保。她写被遗弃的流浪猫,写台北的婚姻、婆婆、先生,都有着毫不遮掩的厌恶。马华作家黄锦树曾在一篇评论中如此形容马尼尼为的著作:“其怨愤,即便以‘怨毒著书’的朱天心,相较之下,也是小巫见大巫。”

马尼尼为的画 图/受访者提供

马尼尼为的画 图/受访者提供

她向我介绍身后的四只猫,分别是阿美、来福,另外两只是从台北动物收容所收养的猫,一只被弃养、一只瘫痪。她说人一定是有大小眼的,没办法有这么多感情,比重最大的爱已经给了阿美。“阿美每天跟我睡,每天跟我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她是我妈妈,我跟她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真正的妈妈。”

台北一个妈妈(阿美),故乡一个妈妈,两个妈妈都是她源源不绝的创作题材。2026年,她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故乡无用》在中国大陆推出简体中文版,这是她写作十年来第一次面对故乡,也是她自认为为数不多的带着“爱”的温柔书写。

不同于其他马华作家笔下常见的历史伤痕叙事,马尼尼为写故乡破败的红树林和海边、阿娇姨的垃圾堆、马华优等生文凭的无用以及渔村阴湿的鬼怪邪门事。在她看来,是故乡堆叠的“无用”的人,激发了她的“写作病”,即便他们对写作往往一无所知。

为故乡无用的人和鬼立传

马尼尼为出生在柔佛州拉美士。在这个以生产橡胶为主业的小镇,父亲在橡胶工厂工作,母亲是全职家管,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行老四。

在9岁以前,她住在爸爸的橡胶工厂宿舍里。橡胶工厂是早期马来西亚的经济命脉,但橡胶很快被油棕取代,工厂区成了她小时候的乐园。

在马尼尼为的印象中,妈妈在宿舍周遭种了很多果树,一整天都蹲在杨桃树下将一颗颗小杨桃包起来。即便如此,那些果实布满疮疤,结蒂处总有一堆白色的虫卵。“我吃着这些难看的水果长大。没有帮她包过一次水果,没有帮她锄过草。我对这里完全没有贡献。她放任我像旅人一样,像野猫一样。”她曾写道。

后来她转校到了柔佛州的另一座老城——麻坡,住在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在不远的渔村。那时渔村只有一条红泥路,车往那条路一直开就到了海边,假日常会有外地来的巴士,新加坡人最多。外公的咖啡店就开在路口。外公是海南人,那个年代他们选择在海边落脚,以讨海为生、种菜为辅,加上咖啡店,养活了14个小孩。

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海边的风景 图/受访者提供

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海边的风景 图/受访者提供

这个渔村是马尼尼为印象最深的故乡,是《故乡无用》中大部分场景的取材地。在外公开咖啡店的年代,有一些没妻没子的、逃难到这里的中国人。“他们三不五天出海去打鱼,有一席床,有饭吃。他们吸饱了海上的阳光,吸饱了咸咸的海风,没出海时就在咖啡店坐上一整天,那年代不打牌不打麻将。”

阿娇姨是《故乡无用》书写的起点,她是家族中最无用、最不成器的人。到过新加坡打工,做过美容院,后来成了捡破烂的人。“她是唯一一个没房没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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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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