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多份工作后，她在挖掘写作冷门历史中找回自我

在贵州安龙天主堂的一间斗室里，苗子兮紧紧盯住一只石花瓶，石花瓶的底部刻着“Boym 1659”的字样，这是卜弥格神父的名字和卒年。“为这片土地拼过命的人，不会被遗忘！”她激动地写下这么一句话。

这趟安龙之旅，苗子兮要寻找湮灭在历史中的两个人：波兰传教士卜弥格神父和明朝青年郑安德肋。三百多年前，他们二人组成了史上最简陋的一支使团，携带着南明太后的书信，从广西梧州出发，目的地是罗马，试图为风雨飘摇的南明寻求一线拯救的希望。

这场匪夷所思的外交行动没有在汉文史料中留下任何痕迹，直到1910年，学者张元济在梵蒂冈图书馆中见到了南明太后致罗马教皇的书信，这段往事才渐渐进入中国人的视野。

几年前，苗子兮偶然知晓了它，她大为震撼，发心要把这个鲜为人知的故事书写出来。在《大明最后的使臣》中，明朝青年郑安德肋成为了主角。关于他的史料极为稀少，除了一封他写给耶稣会总会长的信外，就只有只言片语。就是这样一位走过了半个地球，却依然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苗子兮却试图通过他的双眼，向读者展示一个别样的“大航海时代”。

另一位走过漫长旅途的远行者名叫“悟空”，他并不是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而原是唐朝的一位低阶武官，他于天宝十年（751）奉命出使西域，却因病滞留，随即安史之乱爆发，唐朝由盛转衰，归国路断，悟空剃度为僧，辗转西天，四十年后才回归故里。同样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苗子兮“遇见”了悟空，并把他的故事写为《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

这两部作品一前一后，在2025年面市，苗子兮开始以新锐历史非虚构写作者的身份为读者所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花了多长时间才重拾写作的信心和研究的兴趣。

苗子兮。受访者供图

苗子兮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进入职场后，她成了一名图书编辑。生活看似风平浪静，但苗子兮愈发感受到内在自我在心底的低语：“不能再继续这样按部就班地生活了！”巨大的压力和自我危机导致她得了抑郁症，她不得不辞去工作，开始了打零工的生活。她曾以写手的身份创作过一套童书，开过淘宝店卖自己设计的文创（“我发现自己毫无商业头脑，只卖了一单，现在那堆文创还在我们家床底堆满”），做过纪录片撰稿人，后来还是在朋友的介绍下接些图书编辑设计的活儿维持生计。

在那段“寻找自我”的时间里，苗子兮尝试过小说创作。她写过若干短篇、中篇小说和一部50万字的长篇小说。但种种努力如泥牛入海，毫无水花。“你会觉得自己在一个山谷里面呐喊，却听不到回音，然后你就不知道黑夜中的山谷到底有多大。”谈起那段写作自信跌至谷底的日子，苗子兮眼眶红了。

但她一直没有忘记导师王红生对自己的期许。辞职那年7月，苗子兮去北京密云拜访导师，当时她开了一个公众号，写了些玩票性质的文章。“你的文章，我每篇都读。”苗子兮清楚地记得，王老师把这句话说了两遍。过后不久，一篇文章被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公众号转载，王老师在下面留言：“这篇文章将文化和历史、中国故事与域外故事融汇在一起，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前景一定光明！”

“终于可以俯瞰整个人类文明了”

在导师的鼓舞下，苗子兮意识到，或许，历史非虚构写作才是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2019年，她开始着手撰写她的第一部历史作品《观我生：壁画上的中国史》，以汉代至宋代的代表性墓葬壁画为切入点，解读图像背后的历史。成为自由职业者的那些年里，她四处旅行，看过不少石窟壁画，敏锐地觉察到壁画比文字更生动直观地反映遥远过去的社会面貌。尽管此前毫无中国艺术史基础，她还是一头扎进了墓葬壁画的研究和写作当中。

2022年9月，《观我生》出版，书中第一篇文章《“祥瑞”：王莽的野心和西王母的天堂》就是由王老师当初点赞过的那篇文章扩充而成的。但遗憾的是，王红生于当年3月5日离世，苗子兮未能用这本新书给恩师一个惊喜。

2023年11月，山西省太原市，记者探访正在建设中的北齐壁画博物馆。视觉中国丨图

回忆大学时代，苗子兮用“书生意气”形容自己。作为一个从小热爱历史，以历史为第一志愿进入北大的学生，她感兴趣的课题——族群暴力如何产生、人类不平等如何维持与延续——反倒更像是政治学、社会学的研究范畴。剑走偏锋的研究课题曾让苗子兮的硕士论文陷入争议，但她依然坚持己见。虽然最终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且导师有意让她继续读博，苗子兮还是决定离开学术界。对她来说，被朝代和国别分割、高度精细专业化的现行历史学术体制已难以承载她的研究旨趣，人生阅历的匮乏也让她难以看到历史中具体的人。

“与少年时代着眼于人类命运不同，如今的我，更关注历史处境中的那一个个具体的人，关心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