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极客与他们的万亿时代
从当年“三来一补”的小作坊起步,到如今硬科技创新的“热带雨林”,南山的发展史,就是中国产业一步步向上突围、不断升级的缩影。
“模力营”里这些初出茅庐的初创团队,与南山成熟的万亿产业生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高产田”的秘诀在哪儿?在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南山甚至深圳,又要怎么找到下一个万亿增长的底气?
发自:深圳
责任编辑:戴春晨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2025年年底,深圳南山,一座玻璃幕墙配钢结构的现代建筑里,朴树二十多年前的老歌《New Boy》又一次被唱响。舞台上,AIRIlab合伙人王启明和几位临时组队的“产品经理乐手”正唱得投入。
这里不是普通的联合办公或产业园区。作为大湾区首个大模型AI生态社区,深圳“模力营”核心就是培育从0到1的“种子”企业。一群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创业者,在这里试着把大模型、机器人、智能设计这些前沿技术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和赚钱的生意。
让王启明意外的是,这个满是代码、算法和硬件的地方,居然藏着这么多“身怀绝技”的同事。音乐一响,技术、创意和年轻人的鲜活劲儿就这么融到了一块儿。
迎新会后不久,深圳市南山区官宣:2025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万亿元,达到10102.38亿元,同比增长6.3%,成了全国首个GDP迈过万亿关口的市辖区。这片面积只有约185平方公里、占深圳不到1/10的土地,却贡献了全市超1/4的经济产出。

冬日·暖新2025年模力营迎新活动现场。(图源:受访者供图)
热热闹闹的迎新会现场与沉甸甸的经济数据,刚好是南山现在的两面:一边是代表未来产业的“小种子”正在破土,说不定哪天就能带来颠覆性的变化;另一边是通信、电子、互联网这些成熟产业长成的“参天大树”,稳稳撑起了万亿元的经济体量。
从当年“三来一补”的小作坊起步,到如今硬科技创新的“热带雨林”,南山的发展史,就是中国产业一步步向上突围、不断升级的缩影。
“模力营”里这些初出茅庐的初创团队,与南山成熟的万亿产业生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高产田”的秘诀在哪儿?在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南山甚至深圳,又要怎么找到下一个万亿增长的底气?
答案,就藏在南山对自己的“颠覆”里——不抱着老路子不放,一边把原有优势打磨得更亮,一边大胆闯新赛道,自己给增长添动能。

深圳市南山区城市天际线。(图源:受访者供图)
“小雪球”与万亿冰山
在“模力营”运营负责人贺飞眼里,这个聚集了上百家早期创业公司的社区,是个特意搭的“创新反应堆”,目的就是让创新要素多碰撞、多融合,推动这些“小雪球”成长为一个新的“大冰山”。因此,他们选项目不只看技术好不好,更看重创始人靠谱不靠谱,以及能不能与生态互补。
经济学家理查德・佛罗里达曾提出“创意阶层”的理论,认为一个区域的竞争力在于吸引创意人才,并为其提供开放、包容、多样化的环境。“模力营”想做的,就是这样一个高密度、能自由碰撞的“创意圈子”。就像贺飞说的:“我们就是想搭个场子,让各种‘意外惊喜’能随时发生。”

深圳“模力营”AI生态社区。(图源:受访者供图)
这种“意外”很常见。王启明在迎新会表演完,跟一位VR展台公司的创始人一起喝酒闲聊,没想到就聊出了合作。这场始于音乐、成于专业的邂逅,现在已经变成了持续的业务订单。
这个能让“不图功利的碰撞常发生”的地方,不但帮初创企业省了办公成本,还通过特意设计的公共区域、兴趣小组和各类活动,大大缩短了跨领域人才建立互信的时间。在这里,创新不光发生在工位和会议室,还在咖啡店、音乐会和各种活动现场。
而这种对“多样性”和“随机连接”的追求,正是南山这座“创新雨林”枝繁叶茂的底层逻辑,也是对传统产业集聚模式的一种颠覆——不再是同类企业扎堆,而是让不同领域的人、技术、想法凑到一起,碰出新的可能。
在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郭万达看来,南山能攒出第一个万亿,有三个关键因素实现了融合与流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拧成一股绳,制造业与服务业互相借力,新质生产要素聚得多、流得顺。
如果说“模力营”是制造“连接”的节点,那政府和龙头企业,就是把这些偶然的连接变成必然的“生态建筑师”。

智能机器人公司员工正在对产品进行测试。(图源:受访者供图)
像中兴通讯这样的龙头企业,正从产业的“参与者”变成产业的“引领者”和生态的“贡献者”,靠着自己的技术积累和产业链整合能力,带动上下游一起发展。
在中兴通讯副总裁黄义华看来,中兴“连接+算力”的战略升级,刚好与南山从“互联网+”向“人工智能+”的产业升级对上了节奏——既盘活了自己的技术优势,又给整个区域的产业升级添了动力。
而政府更早走的一步妙棋,是“开放场景”——这既是南山培育新技术的关键,也是对“技术先研发再找市场”这一旧模式的颠覆。
人工智能芯片企业云天励飞对此深有体会。他们打造的许多“AI+”标杆项目,就是靠着南山提供的真实城市治理场景,经过一次次打磨、升级,实现了迭代和完善。
“政府敢尝鲜,给了我们把技术想法变成市场价值的宝贵机会。”深圳云天励飞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副总裁郑文先说道。这种“用场景养技术”的模式,让深圳强大的工程化能力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核心竞争力。
从个体间的灵感碰撞,到龙头企业的主动赋能,再到政府的前瞻布局,南山织起了一张多层次、能互补的创新支持网络。在这张网里,每个新加入的优秀个体或机构,不仅自己能发展,还能让整个网络变得更有价值,大家一起“越干越有劲”。
“路径依赖”与“范式革命”
回看南山的产业史,就是一部不断打破“路径依赖”、颠覆自我的突围史。
过去四十年,深圳在内部完成了一场“接力赛”。
郭万达向南方周末清晰地勾勒了深圳的“自我突围之路”:从“三来一补”的加工贸易,到金融电子的信息产业,再到高科技和互联网浪潮,本质上就是一次次路径和动能转换。深圳每次都能敏锐抓住外部技术浪潮与内部要素变化的契合点,把资源投向新领域,在全球产业分工里一步步往上走。
但现在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变革,性质截然不同。它不只是产业之间的“升级换代”,更是一场连技术底层逻辑、生产组织方式甚至社会协作形态都要变的“范式革命”。
著名技术经济学家卡洛塔・佩雷斯说过,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经历一个动荡的“安装期”——旧体系与新技术会激烈碰撞,直到新的“技术-经济范式”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经济才会进入黄金发展期。现在的中国,就处在这场数字技术驱动的范式革命“安装期”的深水区。
面对这场革命,固有的“硬件基因”和“效率至上”的老路子既是优势,也可能是束缚。而南山的选择是:不抛弃自身最坚实的制造业基础和工程化能力,而是以此为核心支柱,主动拥抱并重塑新范式。
位于南山区北部的“机器人谷”,就是这一战略的生动例子。这里聚集了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南方科技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等高校,中科院先进院等新型研发机构,还有大疆、优必选等企业,形成了“15分钟产学研圈”。

逐际动力双足机器人P1在猛烈击打下表现出强大的抗干扰能力。(图源:受访者供图)
这种紧密的产学研融合,与硅谷依托斯坦福大学的模式有相似之处。“企业出题、科研答题、市场阅卷”的敏捷和务实,是深圳独有的优势。实验室的前沿探索能直接对接市场最真实、最迫切的需求,大大缩短了从知识到产品、从产品到商品的“死亡之谷”,这就是对传统科研模式的颠覆。
实验室的沃土,催生出了像零次方创始人闵宇恒这样的新一代创业者。这位毕业于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的00后,带团队敏锐地将具身智能“降维”应用到清洁、整理等高频刚需“小场景”里。公司成立不到一年完成三轮融资、拿到近亿元的订单,背后正是技术优势与市场嗅觉在“15分钟产学研圈”里快速反应、高效结合的结果。
“在深圳,大家不玩虚的,就看你的技术能不能解决真问题、做出真产品。”闵宇恒的话,说出了这片土壤务实、锋利的产业性格。
下一个万亿
站在万亿的高点,南山面临的挑战其实是个“发展悖论”:越成功,成本越高、空间越紧张,可能越不想搞颠覆性变化;但要想继续领跑,又必须主动拥抱甚至创造不确定性。
要实现下一个万亿增长,南山乃至深圳得回答几个深层问题:当全球竞争回到科技创新的起跑线,怎么从“懂效率的专家”变成“能原创的源头”?当城市空间和成本越来越高,怎么让更多有潜力的“种子”发芽?
答案还是“自我颠覆”:不搞静态防守或简单激励,而是用动态的、系统性的新战略——以“源头创新”筑牢根基,以“湾区协同”破解空间约束,以创新生态激活个体潜能,三者相互补充,共同撑起下一个万亿目标。这其中,既有对现有创新体系的优化,也有对新增长模式的创造。
一个核心挑战,是从“应用创新”向“源头创新”跨越。深圳的办法很“深圳”——不照搬传统科研中心的模式,而是用产业思维改造创新源头。一方面,砸巨资建大科学装置,搭国家级研究平台;另一方面,搞“需求导向的基础研究”:政府和企业一起,根据未来产业发展的真难题,设立重大科研项目,再面向全球“发榜”,找顶尖科学家团队来解决。这相当于把深圳敏锐的市场嗅觉直接变成了科研攻关的“指挥棒”,颠覆了“科研只管研究、不管市场”的旧思路。
同时,空间上的“硬约束”绕不开。于是,“大脑在深圳,身体在湾区”的协同格局越来越清晰。深圳把研发、设计、总部管理这些核心环节抓在手里,把生产制造等环节,通过“飞地经济”、共建园区等方式,与东莞、惠州、中山等周边城市协同布局。深中通道这些跨海工程,让这种协同的物理距离越来越近。这是对“所有环节都要自己扛”的旧模式的颠覆,既优化了资源配置,又创造了新的区域协作形态。

全球首款“灵巧操作+直膝行走”具身智能机器人。(图源:受访者供图)
在郭万达看来,当土地、人力这些传统要素快到天花板时,靠知识和技术的“无限供给”实现增长,是唯一的出路。
技术思想家凯文・凯利曾预言,未来经济的特征是“去中心化”和“流动性”。南山高浓度的创新生态,正是观察这种变革的好窗口。当技术这个最容易带来突变的生产要素发生范式级的变化时,它会逼着资本、人才、数据、土地等其他要素重新组合,在微观上催生新业态,在宏观上酝酿新转折。
万亿南山盯着的,是更远的未来。它的发展逻辑,已经从要素驱动、投资驱动,彻底转向“创新生态驱动”和“未来愿景驱动”,这本身就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颠覆。
在王启明看来,AI正在把设计师从繁重的制图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他们能更专注于创造性的概念和交互。这意味着,创新单元的规模会变小,但分布的密度和灵活性会大大增加。

深圳南山的云科技大厦。(图源:受访者供图)
面对人工智能催生的“超级个体”和“一人公司”(OPC)新浪潮,深圳反应很快,而且有系统性。2026年年初,深圳发布《打造人工智能OPC创业生态引领地行动计划(2026-2027年)》,核心目标很明确:到2027年年底,建成超过10个全国领先的OPC社区,培育超千家高成长性企业,汇聚超万名创新人才。先在南山、龙岗等创新活跃区试点,最后建成总面积超过50万平方米的OPC创业生态。
深圳对OPC的扶持,核心逻辑是“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结合,就是要帮“一人成军”的创业者扫除后顾之忧,提供从0到1、从1到10的全周期支持。这是对传统“办企业必须有团队、有场地”的旧认知的颠覆,既优化了创业环境,又创造了新的创新主体形态。
南山的万亿GDP是里程碑,更是新起点。它告诉我们,一座城市只要能持续自我革新、前瞻布局生态,就有可能在有限的物理空间里创造出无限的发展可能。
“模力营”的迎新会早已结束,但《New Boy》的乐观与期待,已经融进了这片土地的脉搏。王启明和无数像他一样的创业者,是这场变革的参与者,也是新时代的书写者。他们或许只是一个人、一个想法,但不再孤单,因为身后有一整套为自我颠覆而重塑的城市创新生态。
阳光依然普照南山,也照着无数人把想法变成现实的脚步。在这里,每一次技术突破、每一次产业跃迁、每一次对美好未来的奔赴,都在给这座城市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让发展的价值落地生根、持续生长。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