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拖累后人”：乡野中的自杀者遗族

一些老人相信，为孩子付出，活着才有价值，生病了不应拖累子女。图文无关。视觉中国图

不知从何时起，陈红英（化名）相信自己走在一条必经之路上。

她61岁，出生在江汉平原一个村庄。过去几十年，她当过农民，进城打过工，如今在湖北省武汉市一户人家做保姆。靠着挣来的钱，夫妇俩翻修了老家的房子，给孩子全款买了房买了车，还办妥了他的婚事。生活说不上优渥，但也不算差，可她总有一个念头，自己终有一天，是要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不拖累后人”——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这么想的原因时，陈红英多次提到这句话。五十多年来，她的多位直系亲属都以自杀的方式离开世界，渐渐地，她也相信，这是一件“勇气可嘉”的事。眼下没行动，是“还能产生价值”，倘若真的到了那天——她将其具象化为，靠自己无法再把大米变成饭的时候——也将直面终点。

据国家卫生健康委编辑的《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10－2021年，农村老年人的自杀死亡率在逐渐下降，如65周岁以上老人的自杀死亡率由2010年的27.02/10万下降至2021年的14.39/10万。但统计亦表明，在全年龄段人群中，65岁及以上的老年人仍是自杀最高发的群体。

2025年11月初，互联网出现一场相关讨论。一位网友这样评论：“我们村大部分老人都是喝药走的。他们认为这是常态，是活明白了的表现。比如我奶奶、我表弟爷爷、对门的奶奶、斜对门的奶奶、邻居的爷爷……”

陈红英也在这场讨论中留言，说老了也要走这条路。留言下有几句劝慰，说生命很美好，也有更多的叹息。

她的故事并非孤例，在其他受访者对南方周末记者的讲述中，家人或自己选择走这条路，似乎仅是时间问题。他们互不相识，却有着相似的生死观：打工赚钱，养育后代，直到有一天自己陷入困境，便“懂事”地离开。

“自杀者遗族”

陈红英第一次目睹亲人死亡，是父亲在她面前喝下农药。

那是1976年，陈红英11岁，父亲46岁。此前几年，年逾七旬的奶奶上吊自尽。陈红英猜测，奶奶离去或许是因为贫穷。那几年，家里穷得吃不上饭，陈红英记得父亲有时也说，一天到晚干活，肚子都吃不饱，活得没有意义。

父亲脾气暴烈，有时一言不合就掀翻饭桌，劈头盖脸地扇家人耳光。去世前，父亲曾问家人，自己死了他们怎么办，陈红英赌气地回答，“你死了就没人打我们了”。五十年后回想这事，陈红英还会心生埋怨：既然父亲给了他们生命，就应该尽到责任，而不是抛弃他们。

陈红英有张瘦长的脸，身材也单薄，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似乎含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坚决。6个兄弟姐妹中，她是老四，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一对弟妹。他们家离武汉约150公里，村民多以种棉花、小麦为生。

只有母亲一个大人支撑的家，穷得连写作业的煤油灯都用不起。母亲既不给她钱买笔，也不给她买书，上五年级的陈红英辍学了，开始和几个姐姐一起下地挣工分，喂猪、喂牛、种菜、卖菜……“我妈只是不停叫我们干活。”

后来，陈红英嫁到外村，有了一个孩子。上世纪九十年代，这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