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风险暴露企业ESG认知短板——2025年中国上市公司十大ESG风险事件

2025年，南方周末善择大数据平台总计收录超8500起ESG风险事件，涉及2100多家上市公司。为了揭示企业年度ESG风险特点，特别是风险暴露的新领域，发挥典型风险事件的警示作用，南方周末中国企业社会责任研究中心组织开展了“中国上市公司十大ESG风险事件”评选。

评选按照数据库初步筛选、研究员审核补充、专家投票三个步骤进行。在初步筛选阶段，按照单个事件的风险值，从8500起风险事件中选取了单起风险值在6.0及以上的事件，共119起，作为初始样本。

在核查阶段，首先对119起事件的年度最新进展、责任主体是否变动等信息进行核查；其次，补充了41起风险值较低但产生了较大网络舆论和社会影响的风险事件；再次，对同一议题下的风险事件的严重程度进行比较，排除同一议题下风险程度相对较低的事件；经过核查、补充和排除，最终确定了50起候选事件。

在专家投票阶段，邀请25位专家对50起候选事件进行“背对背”投票，收到了23位专家的有效投票，根据得票数量多少，最终选出了“2025年中国上市公司十大ESG风险事件”。

企业ESG认知滞后于相关方期望

从风险事件涉及的议题看，十大ESG风险事件中既有内控失效、安全生产事故等传统风险问题，也有供应链管理、公平运营等以往容易被企业忽视的新型风险，这些新型风险的暴露和产生的严重影响反映出企业对ESG认知的不足以及风险管理存在的短板。

企业ESG认知滞后于相关方期望。安踏旗下品牌始祖鸟发生的“高原烟花事件”引发了广泛关注和舆论的一致谴责。我们很难想象，青藏高原生态脆弱需要保护，这本是连关心环保的普通公众都明白的道理，为何一家倡导敬畏自然的户外品牌却做出了与自身承诺和公众期待相违背的行动。

无论是品牌的傲慢还是认知的不足，可以肯定的是，始祖鸟在这次营销活动中，不仅对企业发展面临的外部环境没有充分的认识，也对具体活动可能涉及的风险缺少全面审查。对于安踏而言，集团层面的ESG框架本应成为旗下品牌的行动指导，但从项目筹备到舆情爆发，安踏未能及时察觉并干预，暴露了集团ESG顶层设计与子品牌执行的脱节。

ESG与商业发展深度融合，ESG风险管理不足会对企业业务产生实质影响。比亚迪巴西工厂被指控非法用工，该起事件的责任主体虽然是劳务外包公司，但暴露了比亚迪存在对供应商责任管理失察的问题。

在新出海浪潮下，这一事件极具代表性。中国企业进入全球市场正面临明确的ESG监管要求，与CSR语境下企业通常更多担当业务发展之外的社会责任不同，ESG更强调劳工权益、税务合规、供应链责任、属地化运营等与企业业务密切相关的议题。这表明，ESG实际上已经深度嵌入了产业发展与企业运营之中，从风险管理的角度看，ESG风险应该成为企业全面风险管理的重要组成，但很多企业对此缺乏认识。

真诚永远是企业健康发展的基石

在十大ESG风险事件中，有2起涉及消费者责任，有1起涉及公平运营，另外有1起涉及商业伦理与责任管理。尽管这4起风险事件涉及的议题不同，但都暴露了同一个问题：企业在与相关方的互动中缺乏真诚，对相关方的权益缺少尊重。

花样多，套路深，侵害消费者权益。从套餐选择迷障到擅自增设有偿服务，从缴费容易退费难到短信推销狂轰滥炸，四大电信运营商的服务一直被消费者吐槽。清清楚楚服务，明明白白消费，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本是企业的基本责任，但部分企业却在营销活动和消费服务中花样百出地套路消费者。同仁堂的虚假宣传，千禾味业的商标文案，无不充满着“心机”，是对消费者的刻意误导。近年来，这种大玩“文字游戏”的营销方式引起了公众的极大反感。

2026年1月，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家知识产权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正在公开征求意见的商标法修订草案，针对以误导公众方式使用的注册商标，将加大整治力度，情形严重的撤销商标。

霸王条款侵害合作伙伴权益。2025年，携程因涉嫌不正当竞争不仅被地方监管部门约谈，也被行业协会投诉。2026年1月，被市场监管总局以涉嫌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这起事件再次给互联网平台敲响了警钟，作为市场资源的连接者、匹配者和平台规则的设计者，尊重平台各方的权益，制定适宜的平台交易规则是平台经济和平台企业健康发展的基础。2026年，《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将生效实施，平台经营者保障和促进公平运营的责任将被进一步压实。

中国上市公司十大ESG风险事件点评

一、安踏旗下品牌始祖鸟“高原烟花事件”

涉及领域：环境责任

事件概述：2025年9月，始祖鸟赞助北京蔡国强艺术工作室在青藏高原实施烟花秀，引发广泛关注。10月，由当地政府成立的调查核查组发布情况通报称，此次烟花秀存在进入生态脆弱区的草原从事破坏草原的活动、烟花残留物粉末和塑料碎屑清理不彻底等行为。始祖鸟作为此次活动的赞助商，需依法承担相应的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和生态修复责任。

点评：安踏集团及旗下始祖鸟品牌长期倡导“可持续户外”理念，而青藏高原生态环境脆弱敏感，受《中华人民共和国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严格管控，生态保护是不可逾越的红线。在生态议题早已纳入国家发展总体布局的背景下，无论是始祖鸟等户外品牌还是其他品牌，在艺术创作和品牌传播中都应敬畏自然，守护生态，将环境责任切实融入企业运营当中，在生态议题上坚决杜绝“重宣传、轻责任”的短视行为，以实际行动践行环境责任，筑牢品牌可持续发展的生态根基。

二、中国中铁子公司发生重大垮塌事故致12人遇难

涉及领域：安全责任

事件概述：2025年8月，中国中铁全资子公司中铁大桥局集团有限公司施工的川青铁路青海段尖扎黄河特大桥，辅助钢梁架设的吊索塔架前端扣索突然崩断，造成12人遇难、4人失联。国务院安全生产委员会对该起重大事故查处挂牌督办，青海省政府成立事故调查组全面展开事故调查工作。

点评：重大工程施工现场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若管理不善易发生安全风险事件。2025年，中国中铁旗下多家公司发生了较大或重大安全事故，这暴露出中国中铁及施工单位在项目施工中存在安全风险排查不到位、关键工序管控不严等问题。作为基础设施建设的主力军，中国中铁在安全生产方面秉持“生命至上，安全第一”的理念。安全理念不仅是口号，更应融入施工的全流程，切实守护从业人员生命安全，践行央企社会责任与担当。

三、小米SU7交通事故引发智能驾驶大讨论

涉及领域：安全责任

事件概述：2025年3月，安徽省铜陵市德上高速公路枞阳至祁门路段发生一起单方交通事故，造成三名大学生死亡，涉事车辆为小米SU7标准版。事件发生后，在网络上引发了有关智能驾驶宣传规范和新能源汽车安全标准的广泛讨论。

点评：智能驾驶是众多新能源车企的主打竞争力和营销卖点，但安全始终是汽车驾驶的首要准则。近年来，新能源汽车自燃、失控等新闻频上热搜，说明部分车企在技术研发和制造工艺方面仍需要扎实的沉淀。

国家标准将驾驶自动化分为0至5级，部分车企将L2级别的驾驶辅助夸大宣传为自动驾驶，故意混淆视听。在产业发展上的急功近利，不仅侵害消费者权益，也埋下了安全隐患。该起事故发生后，小米集团被动召回了超11.6万辆SU7标准版电动汽车。

四、比亚迪巴西工厂被指控非法用工

涉及领域：供应链责任

事件概述：2024年12月，巴西公共劳工部（MPT）指控，163名中国工人在比亚迪位于巴伊亚州的电动汽车工厂建设工地遭遇了“奴役式用工”。随后，比亚迪与涉事外包公司终止合作，并表示配合调查以明晰事实。2025年5月，MPT将比亚迪告上法庭，指控比亚迪及其承包商在巴西工厂建设中侵犯劳工权利，要求赔偿2.57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3.27亿元）。

点评：新出海时代，中国企业海外运营的挑战已从单一的守法合规经营转向ESG多维度挑战。以往在国内被企业忽视的供应链责任风险，在海外经营中却是重要的议题。欧美国家对国际贸易中的ESG监管趋严，责任要求沿着供应链不断向下游和深层延伸，一级供应商不再是终点，分包商及承建商的劳工、原材料、社区表现等都被纳入企业合规审查的视野之中。此次比亚迪在巴西陷入非法用工争议，给所有出海企业都敲响了警钟，供应链责任管理不是附加题，而是必答题。

五、携程被诉实施霸王条款

涉及领域：公平运营

事件概述：2025年12月，云南民宿协会称，携程等个别在线旅游平台利用其市场支配地位，对云南民宿行业实施了包括但不限于“二选一”霸王条款、单方面随意涨佣、设置不公平交易条件等不正当竞争行为。为此，协会决定启动反垄断维权工作。而在此之前，携程因涉嫌不正当竞争已先后被贵州省市场监管局、郑州市市场监管局约谈并责令整改。

点评：携程被市场监管总局立案调查成为2026年开年的重磅新闻，一切似乎有迹可循。作为在线旅游行业的龙头企业，携程本应承担起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秩序，引领行业规范发展的责任，但其多次漠视监管要求，侵犯平台参与方权益，不仅严重违背了公平竞争的市场原则，也与自身宣称的“业态友好”可持续发展策略相悖。

提振消费是当前和未来一段时期我国经济工作的重点，平台企业在促进消费和繁荣市场方面发挥着积极作用。在此背景下，加强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是促进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关键政策方向，平台企业对此应有深刻认识。

六、同仁堂南极磷虾油存在虚假宣传

涉及领域：消费者责任

事件概述：2025年12月，上海市消保委发布南极磷虾油产品比较检测结果，显示一款标称“北京同仁堂99%高纯南极磷虾油”的产品磷脂含量实测为0，与标识值43%严重不符，涉嫌虚假宣传。上海市消保委约谈了该产品的生产企业和经销商。北京同仁堂集团随后表示已责令并监督涉事经销商下架产品，并依法依规对消费者进行赔偿，同时对涉事单位开展问责。

点评：事件发生后，尽管北京同仁堂集团表示涉事企业“未经授权使用商标”，但仍被广泛质疑为“甩锅行为”，因为类似事件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同仁堂通过商标授权代工方式实现了规模扩张，却不时发生质量问题，这暴露出同仁堂对品牌授权链条的监管失控。“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是同仁堂作为中华老字号的商誉根基。品牌授权本非原罪，但百年老字号正是建立在长期扎实的产品质量基础上，如果缺乏对代工厂的严格准入和监督管理机制，那么一次次的质量问题终将透支消费者的信任。

七、四大电信运营商因服务乱象被约谈

涉及领域：消费者责任

事件概述：2025年以来，榆林市市场监管局累计收到针对电信、移动、联通、广电四家企业的消费投诉204起。2025年12月，该局对四家企业进行集中约谈。经专项核验，投诉反映问题均实际存在且具有普遍性。核心违规问题包括：靓号强制设置最低消费，未经用户同意擅自增设有偿服务，合约到期后降低套餐资费困难，营销人员虚假承诺，存在免费体验后擅自收费、未兑现赠送福利等情况。

点评：电信消费已经融入国人日常生活，四大电信运营商与社会大众的关系非常密切，但一直以来，针对电信服务的投诉都是消费维权的重要内容。无论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套餐选择还是花样百出的消费套路，本质都是对消费者权益的漠视。2025年4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在全国组织开展电信业务“明白办、放心用”行动，该行动要求运营商落实资费公示、规范营销推广、强化业务办理鉴权核验与告知提醒，严禁不知情定制、不明扣费等乱象。

八、多名员工反映贝壳旗下链家涉嫌“非法劳务派遣”

涉及领域：员工责任

事件概述：2025年10月，贝壳旗下公司链家多名前房产经纪人向媒体反映，自己在链家的劳动关系和工作履历被强制拆分至多家劳务派遣公司，在离职时无法获取完整的离职证明，对其后续的工龄认定和再就业影响很大。

点评：虽然链家工作人员在媒体采访中称“离职证明开具流程符合公司规定”，但对员工离职证明中为何存在“多个用工主体”“时间断档”等问题，并未作出回应，也没有解释公司为何会在房产经纪这一核心岗位采用劳务派遣模式。从多名前员工的投诉看，链家在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时存在不规范甚至故意隐瞒关键信息的行为。我国劳动合同法和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等法律规章要求，劳务派遣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或者替代性的工作岗位上实施，且用工单位使用的被派遣劳动者数量不得超过其用工总量的10%。即使是劳务派遣工，也依法享有要求派遣单位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证明的权利。

九、千禾味业“千禾0”系列产品陷“零添加”争议

涉及领域：商业伦理与责任管理

事件概述：2025年3月，千禾味业陷入舆论风波，起因是市面上常见的带有“千禾0”商标的酱油被检出有害重金属，而千禾味业称“千禾0”只是公司注册的商标，具体是否含添加剂以配料表为准。该事件引发消费者质疑，认为千禾味业利用商标刻意误导消费者，营造其产品“零添加”的印象。后续千禾味业回应“0系列”产品符合公司生产工艺要求，在生产过程中除所需的食品原料外未使用食品添加剂。

点评：在大多数交易场景中，企业提供的信息说明是消费者购买决策的重要参考，这种信息上的不对等使得消费者天然处于弱势。因此，为消费者提供准确、完整且便于理解的产品和服务信息，是企业履行消费者责任的基本要求。但近两年，擦边文案和“心机商标”似乎成为企业营销的新手段，个别企业在侵害消费者权益的道路上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极尽文字游戏之能事。“千禾0”酱油、“山里来的土”鸡蛋、“壹号土”猪肉，“小字营销”等刻意误导消费者的商标和文案充满了对消费者的愚弄。这一风气绝对不可滋长，在倡导企业自律的同时，也需要监管部门加大整治力度。

十、东方通因财务造假欺诈发行被罚2.29亿元

涉及领域：公司治理

事件概述：2025年9月，东方通公司及相关当事人收到中国证监会下发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2025]10号）。根据《告知书》认定的事实，东方通2019年至2022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公司2022年向特定对象发行股票构成欺诈发行；11月，中国证监会北京监管局对东方通做出行政处罚，责令其改正、警告，并处以2.29亿元罚款。2026年1月，公司被摘牌。

点评：在该起事件中，除涉事公司被处罚，7名责任人合计被罚款4400万元，实际控制人被采取10年证券市场禁入，这体现了强监管态势和对违法行为的零容忍态度。公司治理失范导致的风险不但对公司自身发展产生了冲击，也扰乱了市场秩序，侵犯了投资者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