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笛：和历史老人聊日常 | 日常的史诗

1979年3月，成都街头的老人。视觉中国|图

悦来茶园

1997年的夏天，在离开成都六年多之后，我才第一次踏上回乡之路，为我的博士论文收集资料。6月21日和22日，在悦来茶园和几位老人聊老成都。过去演戏一般都是在寺庙、会馆的戏台，没有固定的场所。大概1906年开办的可园是成都第一家正式的戏园，后来在华兴街又建了悦来茶园。当时是由官商合办，成立了悦来公司，开了一个戏园，一个旅馆，在华兴街的老农庙建立悦来茶园，仿造了可园的风格，各个戏班轮流演唱。

这个悦来茶馆，我在看资料的时候，对它就已经非常熟悉。在整个民国时期，悦来茶园都是成都最主要的茶园之一，在档案和报刊中经常都有记载。1949年之后，悦来茶园的戏园改名锦江剧院，和成都川剧团融为了一体。没有印象是否去悦来茶园喝过茶，但是去锦江剧场看过川戏是明确记得的。那是在“文革”期间，跟我高中几个好朋友一起去的，其中一个朋友穿着拖鞋，结果不让进，最后就把拖鞋提在手上，打着赤脚，才让进大门。

但是我对这个茶馆的旧时模样并不清楚。其实从晚清以来，悦来茶园已经重修了若干次。根据资料记载，在民国时期，地方卫生和安全部门就曾经报告过，悦来茶园存在火灾隐患。晚上看戏的人非常之多，各种交通工具，特别是黄包车、轿子等等堵塞在街上。很多官宦和绅商人家的太太小姐，都是坐轿子或黄包车来这里看戏。其所在的街巷比较窄，交通不畅，万一这个地方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1997年的悦来茶园已经不是传统的成都茶馆了，这是很可惜的。显然，它越来越向优雅的方向发展，室内的装修已经非常时尚，桌椅也很现代，中间有一个戏台，晚上可以演戏。周围的装饰都是各种关于茶、关于戏曲的一些名人名言，还挂了一些国画。一切看起来都很新，没有那种百年老店的沧桑感。听老人说，其实这个茶园刚被改造不久。

离开成都这么些年回来，已经有一定的陌生感，最大的变化，就是成都到处都在大拆大建。这年6月20日，我和哥哥在大慈寺后面的和尚街拍照的时候，住在那里的居民还以为我们是拆迁办的人员，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拆迁。的确，随后没有多久，那一大片老城区就完全拆除了。大慈寺因为是古迹幸存下来，但过去与之相配的老街已经完全消失，大慈寺显得形影相吊。那些老街区变成了今天的太古里。

那次回成都主要是为我的博士论文收集资料，当时要找到关于成都日常生活的文献非常困难，因此，对这些老人的采访是非常重要的。从他们那里听到了许多有趣的故事，虽然很多没有放在我的学术著作中，但是我很高兴能够记录下来他们的谈话。当时有些话题记得不是很清楚，这次整理时根据记忆还核对和查阅了一些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