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风云:喀什噶尔

百余年前,英俄两国曾在中国最西端展开过一场势力大角逐。喀什噶尔,曾经是野心家、阴谋家、探险家趋之若鹜的地方。外交官夫人凯瑟琳笔下的“人们用八种语言交谈着——俄语、英语、瑞典语、法语、汉语、维吾尔语、印地语和波斯语”,那曾是喀什的日常。

责任编辑:杨嘉敏

“Here begins the Great Game.”

这句话出自英国首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吉卜林1901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基姆》。“the Great Game”因此广为人知,译成汉语,就是“大博弈”;在俄语里,称作“影子竞赛”。

首提“大博弈”的,是英国情报官亚瑟·康诺利。1840年,他致信友人亨利·罗林森(后为亚述学之父),写道:“你面前摆着一场大博弈,一场高尚的博弈。”而于此之前,为阻止沙俄寻求印度洋不冻港,英国已与其抗衡中亚30年——从西西伯利亚南下的沙俄迫使哈萨克汗国臣服,正在远征希瓦汗国(主体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西部及土库曼斯坦北部);从印度北上的英国,正在入侵阿富汗。

也就在这一年,5000名沙俄远征军率先被中亚的严寒气候征服。等到5月份撤回驻地奥伦堡(今俄罗斯奥伦堡市),“超过一千人未发一枪一炮就消失了,而希瓦汗国毫发未损。出发时远征军共带走一万头骆驼,回来时只剩下不足一千五百头。”两年以后,阿富汗成为“帝国坟场”,约16500名英军撤退时遭遇连环袭击,仅一人活着回到印度。同年,鸦片战争结束,英军获胜,主战派官员林则徐作为大清失利的“背锅侠”,抵达发配地新疆伊犁。中途,他在西安写下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家国命运的齿轮已悄然重启。

看到英俄接连失败,布哈拉汗国(核心为今乌兹别克斯坦)觉得没必要“联英抗俄”,轻松处决了两名倒霉的英国军官,亚瑟·康诺利即在其中。

怎么办?沙俄祭出“B计划”:取道中国新疆西北部,割占伊犁和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以西的中国领土。

重新修缮后的香妃园  摄影 庞勉

重新修缮后的香妃园  摄影 庞勉

香妃园的“秘密”

2025年9月,我慕名拜访喀什市香妃园。浏览了增建的民俗区后,我钻进芬芳的沙枣林。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一座矩形水池清粼粼的,倒映着上圆下方、琉璃斑斓的香妃墓。

与中国历史上的王昭君、奢香夫人一样,香妃也是民族团结的象征。她本名买木热·艾孜姆,因能歌善舞、貌美体香,昵称伊帕尔罕(香姑娘)。传说她的“香”就来自沙枣花泡水沐浴。27岁入宫,初为乾隆贵人,后封容妃(香妃乃民间俗称)。55岁病逝,葬入清东陵。族人为纪念她,于家族墓地立衣冠冢。据民国初年谢彬《新疆游记》所载,维吾尔妇女常“来兹祈禳,伏墙而哭。”

看上去,香妃身世无奇。然而,她的家族——和卓曾搅动了南疆数百年风云。和卓也写作霍加、火者等,系波斯语音译,原是萨曼王朝官职,后演变为有身份、地位者的尊称。

1533年,自称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后代的麦赫杜姆・阿扎姆进入叶尔羌汗国(中国西域地方政权,首府今莎车),受封“国师”。死后,子孙形成和卓家族,操控政教,但很快决裂为黑山派、白山派,缠斗不休。1680年,香妃伯曾祖、白山派领袖阿帕克·霍加援借北疆准噶尔汗国兵力,颠覆叶尔羌,镇压黑山派及一切“异端”,逐步掌握天山南路四城(今新疆阿克苏、喀什、莎车、和田)。也就是在此前后,他大兴土木,扩其父麻扎(坟墓)为家族墓地,配套清真寺、涝坝(人工池塘)等。

然而,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随着勾结沙俄的准噶尔汗国被清军攻灭,白山派和卓家族威权不再。1757年,阿帕克·霍加的曾孙、香妃的远房堂兄弟大小和卓趁清军主力回撤,罔顾家族内部反对,响应准噶尔残部,发动叛乱。乾隆震怒,诏谕大将兆惠“先准后回”,各个击破。两年后,大小和卓败逃巴达赫尚(今分属阿富汗和塔吉克斯坦)。当地首领见清军势大,遂擒杀两人,率部归顺。

捷报传至京师,乾隆大喜,勒石刻碑,取意“故土新归”,正式定名西域为新疆,中国版图西界复至帕米尔高原喷赤河(今阿富汗与塔吉克斯坦的界河)流域,设总理回疆事务参赞大臣(俗称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后归伊犁将军节制。论功行赏之际,助清平叛的香妃叔父、兄长举家晋京,位列公侯。从此,香妃“一朝选在君王侧”。

香妃园里的“乾隆与香妃”塑像  摄影 庞勉

香妃园里的“乾隆与香妃”塑像  摄影 庞勉

乾隆未能料到,大和卓幼子萨木萨克被保姆偷偷抱走,避难浩罕汗国(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及周边)。浩罕视其“奇货可居”,一面向大清俯首称臣、纳贡通商,一面支持萨木萨克“复辟”主张。果不其然,六十年后,儿孙们倚仗羽翼渐丰的浩罕,在南疆,尤其喀什噶尔接连制造张格尔之乱、七和卓之乱……而这些“之乱”里,不乏英国的指手画脚。最终,酿成浩罕军官阿古柏的大规模侵略。

1864年,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们忙于平定太平天国起义,无暇顾及新疆,沙俄暗地里渗透、侵占中国西北44万平方公里领土。事后,再通过一纸《勘分西北界约记》,“合法”实现“B计划”,做起浩罕国境线最长的“邻居”。当然,沙俄眼中,国境线意味着“新起点”。5月,沙俄兵发两路夹击浩罕。攻至其第一大城市塔什干,遭遇顽强抵抗,只得撤退。44岁的阿古柏因外围阻击沙俄失利,垂头丧气躲在塔什干城内,惶惶不可终日。

这时,新疆反清的领导权已被各地贵族篡夺,互不统属,既交战清军,又彼此仇杀,局面混沌。占据喀什噶尔回城(今喀什古城)的“义军”头目思的克久攻恢武城无果,遂派副手赴浩罕求援,迎请张格尔之子布素鲁克。年底,在浩罕摄政王的支持下,布素鲁克踏上武装还乡路。护送他的,正是摄政王想借机清除的死对头阿古柏。

恢武城的重生

现在,从香妃园到疏勒县城完全是现代街区的模样。近十几年高歌猛进的建设,早就弥合了空间的缝隙,曾经绵延十公里的田野,已成为远去的背景,唯有一行行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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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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