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搬家史上罕见现象：这类基金成躺平式投资热宠

在存款利率处于历史新低之际，2026年陆续到期的数十万亿元各类定期存款流向何处？当居民和企业不愿将部分资金再以存款形式配置时，它会转换为哪类资产？

存款搬家正通过基金流向权益市场，其中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以其高流动性和工具属性成为大热“新宠”。2025年存款搬家已加速：非银存款新增6.41万亿创十年新高，同期ETF总规模突破6万亿、全年激增62%。进入2026年，势头更猛，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统计发现，2026年开年至2月13日（马年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期间，共有66只公募基金因投资者认购火热而提前结束募集。其中，ETF达22只，占比33%；主动权益类基金16只，占比24%，两者合计占比高达57%。拉长时间纵深研究对比发现，提前结束募集的ETF数量及其占比均为五年最高值。这是存款搬家史上极其罕见的现象。

ETF为何成为热宠？多位业内资深从业人员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一致认为，ETF的“受宠”不是偶然，而是宏观经济换挡、微观认知迭代与投资者避险需求上升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对比研究发现，本轮存款开始搬家进入股市与历史上的三次情况有三个显著差异：入市渠道发生根本变化。2015年居民存款直接进入股市，开户数暴增；2020年居民存款通过主动权益基金入市，表现为明星基金经理规模暴增。但眼下存款通过ETF入市，表现为ETF规模暴增但开户数温和增长。不仅如此，此次存款搬家入市的资金杠杆率亦大幅下降，以自有资金为主。更重要的是，投资者心态已截然不同。稳健控风险是主要诉求。

2026年投资者工具化转变或许只是中国金融市场漫长演化过程中的一个节点。当这个节点与数十万亿定存到期、公募新规落地、新质生产力崛起等多重因素叠加，其意义便不容小觑。当大量资金通过ETF被动配置，个股的价格发现功能是否会弱化？当赛道配置取代个股研究，市场的效率是否会降低？一位量化基金经理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观点：“当所有人都买ETF，谁来定价？如果定价功能从个股层面消失，ETF本身的定价也会失真。”

ETF异军突起

在3年半时间7轮降息后，存款利率已在历史新低。商业银行因存贷差之困而极端压缩大额存单和长期存款产品，甚至出现期限与利率倒挂现象。恰逢此时，数十万亿元定期存款即将在2026年陆续到期。于是乎，存款搬家成为焦点话题。

它会流向何处？它的有效替代品是什么？最新的数据显然胜过各类预测。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统计发现，2026年开年至2月13日（马年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期间，共有66只公募基金因投资者认购火热而提前结束募集。其中，ETF达22只，占比33%；主动权益类基金仅16只，占比24%，两者合计占比高达57%。其余提前结束募集的基金中，FOF（Fund of Funds，投资基金的基金）基金13只，债权类7只，指数增强或QDII（直接投资海外市场的公募基金）类8只。进一步对比研究更长期数据发现，ETF在此轮提前结束募集基金中的占比及数量均为五年来最高值。这是存款搬家史上极其罕见的现象。

研究员对比近五年春节前同期数据发现，ETF在提前结募的所有基金中占比从12%攀升至33%，增长近三倍。与此同时，提前结束募集的主动权益类基金占比则下降了4个百分点。此消彼长间，资金入市方式正发生变迁。

存款搬家亦涌入保险。国金证券研究所数据显示，2026年1月，寿险业银保渠道迎来“开门红”，期交保费达1030亿元，同比增长34%。保险成为存款搬家坚实的“避风港”。此话题将另文专述。

但银行理财资金却出现见顶回落迹象。曾作为存款替代品的银行理财，此时吸引力减弱。在2025年11月规模触顶后至2026年1月，银行理财规模已连续两个月环比回落。一位商业银行资管部负责人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表示，尽管产品在优化投资策略，但规模确实在下降。

为何在银行理财规模回落和主动权益基金热情降温之际，ETF却能成为热宠？这并非简单的资金溢出，而是投资者风险偏好与市场工具匹配的必然结果。国金证券非银首席分析师舒思勤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指出，巨量到期存款对应的是风险偏好最低的资金群体。从“保本保息”的定期存款，直接跃迁至波动剧烈的个股交易，对大多数人而言跨度太大。因此，存款搬家或不会直接表现为居民权益类资产仓位的大幅提升。更多资金没有直接涌入个股，而是选择了ETF作为过渡。

创金合信基金首席经济学家魏凤春进一步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解释称，存款人决策的底层逻辑始终是“风险容忍度优先、流动性次之、收益性最后”。这一判断解释了为何在低利率环境下，资金选择了ETF等工具化产品——它们既提供了参与权益市场的通道，又避免了选股和择时的难题。

这种逻辑的转变直接导致当前市场“开户少、交易旺”的量价背离现象：2026年1月，A股（沪深北三市）合计成交额36.7万亿元，创下历史单月成交额新高。同期，上海证券交易所A股新开户数491.58万户，环比增长89%，同比增长213%。这一数据虽创下2024年11月以来近15个月新高，但仍较2024年10月的政策强刺激峰值（684.68万户）低28.3%。

对此，魏凤春和舒思勤均认为，这意味着市场已从散户主导迈入专业化主导阶段。他们预计，2026年A股新增开户数或难创历史新高。其中一个原因是，“存款搬家”或将更多通过基金等专业渠道间接完成。

从政策环境看，公募新规的出台加速了这一转向。《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业绩比较基准指引》等新规的落地，推动公募基金行业回归业绩基准，弱化主动管理的不确定性，强化工具化产品的竞争力。

多重因素催化

投资者因“风险偏好”选择ETF载体的同时，资金具体的投向和行为模式也发生了进化。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综合对多位业内资深从业人员的调研发现，ETF的“受宠”不是偶然，而是宏观经济换挡、微观认知迭代与避险需求上升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宏观层面的换轨。资金流向是经济转型的晴雨表。统计显示，2026年初提前结募的22只ETF中，有21只集中在人工智能、半导体、新能源车等行业主题。兴全基金基金管理部钱鑫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指出，这种“赛道化”配置并非偶然。以AI、商业航天为代表的新质生产力正逐步取代房地产，成为经济增长的新引擎。资本市场也在逐渐接棒银行，成为资金进入实体经济的主通道。ETF因其行业覆盖全、反应速度快，自然成为了高风险偏好资金布局新经济的首选工具。

其次是微观层面从“信人”转而“信工具”。投资者心态的成熟，是ETF爆发的加速器。既然选股难、选基金经理也难，越来越多的投资者便开始倾向于获取市场平均收益。华东一家头部券商营业部总经理对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坦言：“现在的客户确实变聪明了。他们不再迷信基金经理的超额收益能力，而是更倾向于通过宽基ETF获取市场的平均收益。这是一种‘躺平式’的投资，简单、透明，费率低廉。”他介绍，2026年1月其所在营业部的新开户中，开通ETF交易权限的比例达到67%，同比提高了22个百分点。“客户现在问得最多的问题是‘哪个ETF好’，而不是‘哪只股票好’。”

最后是防御逻辑。投资者心态成熟带来对冲意识，大宗商品ETF扮演了对冲工具的角色。2026年1月中国市场黄金ETF净流入约45亿元，创下近半年新高。除了进攻型的赛道配置，ETF还承担了存款搬家后的“避险”功能。博时黄金ETF基金经理王祥向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解释称，大宗商品与传统股票债券的风险收益特征截然不同。在通胀预期和地缘风险犹存的当下，黄金ETF能有效降低投资组合的尾部风险。

七轮搬家中，三轮围绕股市

存款搬家非偶发和突发事件，它发生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亦是2025年持续发生的现象。

中国人民银行（下称“人行”）发布的《2025年第四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为这一变化提供了宏观注脚：截至2025年末，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余额达34.6万亿元，同比增长22.8%，全年增加6.41万亿元，创下2015年以来十年新高。这一增速远超同期住户存款（9.7%）和非金融企业存款（2.8%）的增长水平。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梳理相关研究并结合人行资金流量表数据发现，自1992年有居民储蓄率记录以来，历史上市场至少经历七轮明显资金迁移：1998—2000年（流向消费和房地产）、2009年（流向股市和楼市）、2011—2012年（流向理财和信托）、2013年（流向互联网理财）、2014—2015年（流向股市）、2016—2017年（流向理财、楼市和货基）、2020—2021年（流向多元金融资产）。

但真正与股市直接相关的只有三轮：2009年、2014—2015年和2020—2021年。其他几轮或流向消费地产，或流向理财信托，与股市关联度较低。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提取这三轮周期月度存款数据和股市交易数据，逐月比对后发现一个共同规律：居民存款加速搬家往往滞后于行情启动4—7个月，是股市上涨的结果而非原因。

2009年是典型的“被动搬家”。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四万亿刺激计划”推出，经济快速复苏，叠加通胀压力，2009年中国进入长达两年的实际负利率时期。居民出于对货币贬值的担忧，将存款转向房地产和股市。人行公布的月度存款数据显示：居民存款在2009年5月首次出现当月同比回落，7月和10月分别同比少增2657亿元和5662亿元。同期，上证A股新增开户数在2009年5月首次转正，7月和8月分别达到117.2万户和107.4万户，同比增长149.2%和198.4%。

2014—2015年是杠杆驱动的“主动博弈”。2014年初至2015年6月，人行6次降息、5次降准，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从5.77%下降至4.30%，无风险利率显著下行。叠加场外配资等杠杆工具，资金通过高杠杆直接涌入个股。舒思勤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指出：“2015年是‘散户加杠杆炒股’，资金直接入市，开户数与成交量同步暴增。”结果是快牛快熊，上证指数从最高点5178点暴跌至2850点。

2020—2021年是赛道驱动的“间接入市”。随着理财打破刚兑和利率中枢下移，居民资金开启了向公募基金的第一次大规模搬家，造就了结构性牛市。2020年5月，权益基金募资一度逼近千亿规模。这一轮的特点是“追逐Alpha（超额收益）”。投资者迷信明星基金经理，资金高度集中在消费、医药等赛道的主动管理型基金中。虽然借道基金入市，但追涨杀跌的散户习性并未改变，只是将筹码从股票换成了基金经理。随后的抱团瓦解和长达三年的净值回撤，打破了“把钱交给专业的人就能躺赢”的幻觉。

历史之异，海外之鉴

本轮存款搬家入市有何迥异之处？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对比发现，有三个显著的差异点。

一是入市渠道发生根本变化。2015年，居民存款直接进入股市，表现为开户数暴增；2020年，居民存款通过主动权益基金入市，表现为明星基金经理规模暴增；2026年，居民存款通过ETF入市，表现为ETF规模暴增、开户数温和增长。进一步拆解ETF持有人结构发现，机构投资者占比从2021年的42%升至2025年末的57%，个人投资者则更多通过基金投顾和FOF（投资基金的基金）间接持有ETF。

二是资金杠杆率大幅下降。2015年，场外配资杠杆倍数普遍在3—5倍。2026年，监管机构切断了场外配资通道，两融业务杠杆率严格控制在1倍以内。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从券商行业交流获取的数据显示，2026年1月全市场两融余额占流通市值的比例远低于2015年高峰时的4.5%。这意味着本轮市场增量资金以“自有本金”为主。

三是投资者心态截然不同。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在调研中访谈多位银行理财经理和券商投顾，他们一致反映：客户现在最关心的是“会不会亏”，其次才是“能赚多少”。华东一家国有大行的理财经理告诉我们：“现在来咨询的客户，十有八九第一句话是‘这个保本吗’。以前问‘收益率多少’的，现在都先问风险。”这意味着，资金虽然流入了权益市场，但其心态是防御性的——不求暴利，但求跑赢通胀和定存。

以上都促使ETF自然成为本轮资金迁徙的优选落脚点。

放眼海外，中国并非孤例。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查阅美联储和日本金融厅相关数据，发现两国都经历过类似转型。

美国20世纪70—80年代，Q条例（对银行存款利率设限的法令）导致居民资金大规模流向货币市场基金，催生了富达、先锋等资管巨头。美国投资公司协会（ICI）数据显示，1980年，美国货币市场基金规模仅760亿美元；到1990年，这一数字已增长至4980亿美元；截至2026年2月12日，美国货币市场基金总资产达到7.83万亿美元。这一过程彻底改变了美国家庭的资产配置结构——1980年，仅有5.7%的美国家庭持有公募基金；到2024年，这一比例已升至53.7%。

日本2024年至今，新NISA（少额投资非课税制度）改革通过永久免税、大幅提高投资额度，激活了沉睡的储蓄。日本金融厅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NISA账户购买总额达到17.4万亿日元，其中约70%流向了股票型投资信托和ETF。2025年这一趋势得以延续，前11个月NISA账户净流入已达16.2万亿日元。

中国当前ETF的爆发式增长，正是这一规律的本土化演绎。但与美国先流向货币基金，再逐步转向权益市场的渐进路径不同，中国存款资金在涌入“货币基金”这一中间站的同时，亦同步进入“固收+”和ETF的混合配置。

“当所有人都买ETF，谁来定价？”

尽管存款搬家为基金和证券行业带来增量资金，但多位专家在调研中都指出了挑战与风险。

从券商转型压力维度观察，随着资金通过ETF和公募基金入市，散户直接交易减少，券商传统佣金模式面临考验。证券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行业平均佣金率已降至万分之二点一，较2015年下降超过60%。在交易量增长的情况下，券商经纪业务收入占比反而从2015年的47%下降至2025年的31%。一头部券商销售人员对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坦言：“未来竞争不再是拉人头开户，而是ETF做市、基金投顾、机构交易服务。谁能服务好‘搬家’进来的机构资金和配置型资金，谁才能生存。”

从资金流动性维度观察，人行报告显示，2025年资管产品新增资产中，约50%投向了同业存款和存单。这意味着，大量资金在金融体系内部循环，并未真正进入实体经济。更关键的是，非银机构的负债端极不稳定。2025年四季度货币政策报告明确提到，非银存款的波动性显著高于传统存款。一旦市场出现剧烈波动，基金赎回压力将迅速传导至银行体系，可能引发流动性冲击。

这正是人行在2025年提出探索非银机构流动性支持机制（SFISF，即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的原因。该机制允许符合条件的非银机构以其持有的ETF、蓝筹股等流动性较差的资产作为抵押，向人行换取高流动性的国债或票据，实际上给予了非银机构与商业银行类似的“享有最后贷款人”待遇，阻断了危机传染路径。人行公开信息显示，首批参与SFISF的机构已超过20家，涵盖主要基金公司和券商。

2026年的工具化转变或许只是中国金融市场漫长演化过程中的一个节点。但当这个节点与数十万亿元定存到期、公募新规落地、新质生产力崛起等多重因素叠加，其意义便不容小觑。当大量资金通过ETF被动配置，个股的价格发现功能是否会弱化？当赛道配置取代个股研究，市场的效率是否会降低？

一位量化基金经理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访谈时，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观点：“当所有人都买ETF，谁来做定价？如果定价功能从个股层面消失，ETF本身的定价也会失真。”他举例说，2025年四季度，某热门赛道ETF的成交额一度超过其成分股成交额的总和。这意味着ETF本身的交易正在脱离基本面。这或许是工具化转向最深层的不确定性。

对于券商行业而言，工具化转向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传统的经纪业务模式将面临终极考验——当资金通过ETF入市，散户直接交易频率下降，交易佣金收入占比将进一步萎缩。未来的竞争将集中在ETF做市、基金投顾、机构交易服务等领域。据证券业协会数据，2025年券商基金投顾业务规模同比增长67%，达到4.2万亿元，显示出转型的初步成效。

基金公司同样面临转型压力。顺应全球被动化投资趋势，持续降低费率水平，强化基金投顾服务能力，在养老金融、跨境配置等蓝海领域抢占先机，从单纯的产品提供商进化为解决方案的定制者，这是行业的必由之路。2025年，已有12家基金公司获批开展基金投顾业务试点，管理规模超过8000亿元。

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在规律与变数之间，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的认知：当市场情绪高涨时，多问一句“为什么”；当所有人都在谈论赛道时，多想一想估值在哪里。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将持续跟踪这一轮资金迁徙的演变。当数十万亿量级存款的再配置大幕徐徐拉开，当工具化浪潮奔涌向前，真正的答案或许就在明天的数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