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是我妈妈的限制” | 我们这一年
我在回访时和学生们聊天,话题总是沉重的。他们单薄的身体里藏了一层又一层焦虑、窘迫、孤独和迷茫。
发自:成都、西昌
责任编辑:陈雅峰

学生的美术课作业展示(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聂阳欣)
“我才是我妈妈的限制”
我刚走入绘画课的教室,准备坐下来旁听。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眼睛发亮,一前一后冲我说:“老师,你知道吗?她和我的经历一模一样。”“我们爸妈死的方式一样,以前的工作也一样。”我怔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两个小姑娘看起来是开心的,跟以往提起她们父母时的语气不同。
2025年8月,我在“壹个村小”组织的暑期夏令营支教,教授阅读和写作两门课。作为关注乡村教育的公益团体,壹个村小的日常工作是给家庭困难的初高中学生找一对一的捐助人。每年暑假,他们会在受捐助者中选取成绩优秀的初一、初二学生,将他们从山区接到成都,开展为期三周的夏令营。
壹个村小的社工在介绍受捐助学生的整体情况时说,在全面脱贫的背景下,如果一个家庭需要陌生人的资助,大概率出现了特殊情况,如死亡、疾病、分离。
两个小姑娘都选过我的作文课。第一节课上,陆彤几乎不说话,让她回答问题时,她保持沉默或者说“不知道”。最后十分钟我让学生练习片段写作,记述一件不想忘记的事情,只有陆彤不写,她说没有不想忘记的事。我坐到她身边聊天,她开始跟我讲起家庭情况。爸爸曾是建筑工人,失去了一只眼睛,妈妈喝农药自杀了;她最后一次看见妈妈,是爸爸把妈妈送上救护车的时候。
我问:“你觉得妈妈爱你吗?”陆彤说:“爱。”“为什么?”“从妈妈跟我的相处中能感觉到。”“那你最不想忘记和妈妈相处的哪一件事?”“我都不想忘记。”“可是我们的记忆是很不靠谱的,所以要写下来。”第二天上课时,陆彤带来了课后写的片段。她回忆了上小学时妈妈来校门口接她放学的情景。那时她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操持家务事和农活的妈妈总是累到一回家就倒头睡觉。但这个女人每周去镇上接女儿放学,都提前在人群里等着。
另一个小姑娘陈溪是活泼要强的性格,写一手挺括飞扬的字。陈溪写的是爸爸葬礼上的场景。她爸爸28岁的时候自杀,那一年她5岁,对葬礼的印象并不深刻。她只是清楚地记得那张遗照,除了遗照,她没见过爸爸的其他照片。
作文课的结课作业要求写一篇完整的记人叙事的文章。陈溪既没有写爸爸,也没有写相依为命的妈妈,而是编了一个古代将军的故事。我没有让她重写,尽管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逃避。
最后一节课,我给学生们讲如何从矛盾的特征中发现价值,其中一则阅读材料节选了记者安小庆的报道《平原上的娜拉》,一个农村妇女在闭塞的环境中向往自由,既想追求个性,又不得不遵守规矩。我问学生们,自己和女性长辈有没有受到过观念和环境的限制。陈溪说:“没有,我才是我妈妈的限制。”

夏令营的傍晚,学生在自由活动(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聂阳欣)
一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很难量化
涯人对陈溪妈妈的印象很深,她有一对说起孩子会湿润的眼睛、一双在流水线上接触化学药剂而红肿的手。2024年涯人本科毕业,在壹个村小做实习生,年底走访学生家庭时,在云南省H县一个工业园区的宿舍见到陈溪妈妈。
陈溪妈妈原本在村里当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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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