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逸轩：我不喜欢音乐比赛

刚刚获得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不久，陆逸轩说：“我非常不喜欢音乐比赛。”

比赛为陆逸轩带来了密集的演出、更大的舞台与前所未有的关注，也让他的名字迅速进入主流视野。他清楚自己需要比赛，但也无法只对比赛“歌功颂德”，即便这样坦率的表述可能会引发诸多争议。

“音乐比赛非常不自然。”如果回到十年前，陆逸轩会劝说自己“不要参赛”，因为在理想状态下，缓慢而独立的打磨同样可以带来成长；但现实中，他仍一次次回到比赛中。十年前，他在肖赛获得第四，次年在利兹比赛登顶，之后他与洛杉矶爱乐乐团、芝加哥交响乐团、波士顿交响乐团、伦敦交响乐团合作，登上逍遥音乐节、威格莫尔音乐厅、汉堡易北爱乐大厅与洛杉矶好莱坞碗的舞台。但这些在他看来仍不足以构成理想中的职业状态。

直到这一届肖赛，他赢得了那个最具象征意义的桂冠，音乐成长与事业跃迁这两条并不总是正相关，甚至时常相互牵制的轨迹，才在他的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暂时达成某种平衡。

陆逸轩在第19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决赛演完协奏曲后后。图丨© Wojciech Grzedzinski

在喧嚣尚未散去之际，他选择推出的，却是一张与胜利叙事不相干的唱片——舒伯特钢琴即兴曲。那不是一张赛后纪念专辑，也不是身份确认，而更像一次回撤：从比赛的中心退回音乐本身，从外部的评价回到内在的节奏。

舒伯特的两套钢琴即兴曲是其晚期作品中的明珠。作品90第一首《c小调即兴曲》以一个强奏的持续音开场。强奏自有其重，但舒伯特的音乐从来不会止于重。他会在触底之后反弹，将音乐朝反重力的方向拉起，以同等的力道发出向上的气息。这样的拉扯，在他的晚期作品中并不罕见。

在陆逸轩手下，重力在这两股相互牵引的力量中暂时占了上风。听众仿佛被置于钢琴内部，得以充分感受琴弦的震动。这个音持续了约十秒，随后而来的“轻”却如履薄冰。在这个时间点发布，这张唱片几乎像一则宣言，将围绕肖赛的声音一并抛在身后，陆逸轩得以如释重负地，回到观众此前所熟悉的、那个内省的自我之中。

内省的演奏者往往偏爱晚期作品，或许正因为晚期作品中不可避免的回望，总是与演奏者看向自己内心深处的目光交汇。在陆逸轩并不算多的唱片列表中，他已录制过莫扎特、舒伯特与勃拉姆斯的晚期作品，其演绎中已显现出一种“沉”的特质。

陆逸轩的经历是一个个案，也是一种缩影。即便是已具备相当声誉的音乐家，若缺乏更多场外资源加持，想要实现职业生涯的质性飞跃，往往仍需再蜕一层皮。陆逸轩清楚重走这条道路所伴随的痛苦、不公与自我剥削，但他必须要走这一趟。

肖赛夺冠后，陆逸轩被记者包围。图丨© Wojciech Grzedzinski

“输不起”的状态

南方周末：肖赛结束后，你是不是几乎一直在路上？

陆逸轩：从2025年10月21日公布结果，到12月19日，我一共演了32场音乐会，基本上都是肖邦作品。这种密度我是从未经历过的，而且几乎全部是在大城市演出，这对我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圣诞节和新年期间我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大概休息了一个月，但之后又马上进入新一轮的密集演出。在河内我要演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2月份的独奏会曲目里要加一些舒伯特，不再只局限于肖邦。

南方周末：这么密集的一段演出期，对你来说更多是一种兴奋，还是一种消耗？

陆逸轩：两者都有。当然，非常刺激，因为几乎每天都要演出。对我来说，每一场音乐会都不是“完成一项工作”，也不是像机器一样重复演奏同样的曲目。我必须非常投入地、以一种个人化且情感化的方式去与作品共处，要在舞台上把我能做到的最好状态呈现给观众，每一场演出其实都会“消耗”掉很大的能量。正因为如此，我一般不喜欢连续演出。为了比赛付出那么多之后，是需要时间恢复和充电的。

这次真正困难的，其实并不是演出数量本身，而是巡演所带来的行程密度。在既定的安排下，我始终希望对每一座音乐厅和观众负责，即使在城市之间频繁转换的情况下，也尽力保持演奏应有的集中度和质量。这次经历让我更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