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里来了名校生丨记者过年

她的母亲担心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迎来终点,而在那天到来时,她不希望女儿不在跟前,因此,强烈要求女儿回家考公。

饭桌上,领导还会把G的名校生身份,当做一种谈资,“看啊,这是某某名校毕业的,现在成我们同事了。”

我用看似冷峻的提问,否定了一个小镇女孩将近19年的教育努力。并且,我还给女孩的人生下了一个判断:回到小镇,是一种失败。

责任编辑:吴筱羽

从填鸭式高中毕业13年后,我在31岁的凌晨四点半,被一个回到高中教室的梦境吓醒。尤其是注意到,我的同桌G,正在尝试解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压轴题和没涂完的答题卡,是小镇做题家无法摆脱的鬼怪。

G也让我焦虑。她来自A镇,靠毅力和善良进入市区中学。成绩很好,每天,她就像大地一样安稳,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凳上,13个小时,一动不动,我几乎没注意到她上过厕所。她把全部精力投入最后一道大题,无视我的插科打诨,就像季风抖落山坡上的蝇虫。求得一个答案之后,G又给我讲题——她坚决反对我直接抄袭她的作业。

我被她大地一样的毅力震慑了。想到永远都没办法超越这种毅力,我黯然神伤。

后来,她考取了一所名校,并留在北京工作。两年后,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成为B镇的一位公务员。

B镇遥远、偏僻,自酿的玉米酒是广受欢迎的饮料,而念咒语的巫师和医生享有小镇居民同样的尊重。我从不饮酒的唯物主义学霸同桌,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处理纠纷、撰写材料和接待领导。

G的经历让我相信,应试教育就是一个谎言:在教育中付出的漫长努力,没能给G带来阶层跃迁,哪怕是职业选择的自由——报名考公时,种种限制下,她甚至无法选择回到A镇的故乡。

2026年2月初,当得知G会在大年初一值班后,我计划去找她,在她处理纠纷、撰写材料、接待领导的办公室,提出关于应试教育的问题。她犹豫了一会儿,但答应了。

大年初一的中午,我正准备出发。G却告诉我,不用来了。

2026年2月20日,A镇的一个村寨,壁画是傣族著名的马鹿舞(苏有鹏/图)

2026年2月20日,A镇的一个村寨,壁画是傣族著名的马鹿舞。南方周末记者苏有鹏摄

微笑、脸红、认真做题

G从不拒绝人。她身上流淌着一半傣族血液,但很多同学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G算不上那种面容姣好的傣族女孩,相反,她健硕的身材和惯常扎的斜马尾不太相称。班里有男生给她起了一个男性化的外号,善良的G没有拒绝,她总是在微笑、脸红或者认真做题。

周日晚上的G才是一位真正的傣族女孩:那晚,她会披着刚刚清洗的、油亮、黝黑的长发——在填鸭式高中,认真洗澡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同学对G有一种复杂的感情。哪怕和她一样学习好的人,都要抄她的作业,尤其是15分的数学压轴题。在文科班,解决压轴题靠的不是一个机灵的脑袋,而是肯下苦功夫的毅力。除了G,没人愿意消耗这样的毅力。

同学们需要G,但又嘲讽G。

她被人诟病的行为是,每次考试后,她会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有时会趴在桌子上,一旦有人问她怎么了,她就用一种带有傣语残留的方言抱怨道:“啊呀,这次考试时,我头太痛了”,或者,“这次考试考砸了,因为我发烧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对G抱有同情,我还会和她分享小柴胡冲剂。结果证明,同情G是一个笑话:因为她总能考前三名——在一个隐藏着竞争关系的火箭班,“前三名”只能体现两种可能,要么,头痛和发烧是骗人的烟幕弹,要么,自己是个傻瓜,居然考不过一个发烧的病人。

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傻瓜。

渐渐地,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残忍地认定,G是在表演生病。一次考完文综,我清楚地记得,G的脸红得像个苹果,我的第一反应是,天呐,这真是天底下最高超的发烧表演了。

我们可以整个白天的课间都在嘲笑G,但到了凌晨,就在晚自习即将结束前,嘲笑G的人,都等着她解开压轴题的答案。在这种时刻,她始终微笑,不拒绝任何人。

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G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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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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