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东 | 读词偶记：为什么元宵节对古人这么重要？

明人绘上元观灯图（局部之一）。

“那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我于九岁之前居北方小城介休，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无过元宵节。我大姐属兔大我十一岁，她在亲戚朋友当中最有名的一件事，也与此有关，就是在元宵节当晚，外面锣鼓喧天，鱼龙曼衍，她自岿然不动，坐在桌前复习，该是十三四岁的时候。

辛弃疾的这一阕《青玉案·元夕》就是极写这一夜景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上阕写景物，说灯笼如花，如星，耀动天地；士女皆出动，车马塞路，前人的记述，较夸张的，有“足不蹑地，浮行数十步者”（曾忬《灵异小录》）。“浮行”实在是生动，也写实。我在浦东坐地铁六号线，首尾有十年，由于设计方面的缺陷，十分拥挤，上车和下车都不用自己动，没到自己那站而被动浮行的时候最紧张，回过头去想想，也仅是哑然失笑。实际上，从武后神龙时开始，“上元节许三夜夜行，金吾不禁”，“士女无不夜游，罕有居者”（《尧山堂外纪》），就是十四、十五、十六，三个晚上大家出来观灯。宋代可能更盛，《岁时杂记》记张泳帅蜀，“增十三日一夜灯”，称为“四夜灯”，但书中也说是暗暗执行，可见是地方性的。后来由于“朝廷无事”“年谷屡丰”，乾德五年诏“上元可更增两夜，起于十四，止于十八”，称为“五夜灯”（《岁时广记》卷十）。

下阕更有意思，“蛾儿”“笑语”两句很容易理解成泛写，其实不是。这两句写的就是“那人”。那么这个人与作者认识还是不认识？恐怕不认识。为什么呢，因为宋代妇女不轻易露面，只有这三夕是狂欢节，前面也说过“士女无不夜游，罕有居者”，大家之在意与企盼可以想见。那么这一位一度进入辛幼安视野，又一度消失，最后又出现的佳人，极可能是辛幼安此夕之偶遇；当然也可能带着亲眷出游，但“笑语盈盈暗香去”的一个“去”字，就写出是偶遇。偶遇之后又一下失去所在，故有下面“众里寻他”“那人却在”云云。这就像少年时代一闪而过的街头少女，是几乎每个人都有过的经历。正如《围城》里写的：“两个人站在船头，交汇的一刹那，看见对方的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