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 毫不幽默的“幽默大师”,写出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

刘震云的新书《咸的玩笑》中有这样一段,智明和尚在提到1942年河南大饥荒死了三百万人时说:“不是死了三百万人,而是一个人,死了三百万次。”

“这句话让我醍醐灌顶。”刘震云说,“我们不能说他们是小人物,他们的痛苦比天还大。”

2026年2月,刘震云获第十五届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这是中国小说家首次获得该奖项。该奖项过往的获奖名单中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埃利亚斯·卡内蒂和彼得·汉德克。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周建平

刘震云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

刘震云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

正文:

刘震云并不喜欢接受采访。

如果不是他的新书《咸的玩笑》上市,这一场又一场的直播、对谈、签售……本应与他无关。他坐在那里,耐心地签着字,一本接一本,应和着主持人没话找话的尬聊,一遍又一遍,重复回答着相似的问题、无聊的问题,当然,也包括我此刻正在问的问题。

文学是难以被拆开解释的,任何试图拆解文学并试图分析作家意图的尝试,很容易变为一场“低维打高维”的生硬游戏。但文学依然需要售卖,需要被读者看见,在一个争夺注意力越来越艰难的时代愈加如此。正如钱钟书打过的那个比方:读者不单单想吃到一枚美味的鸡蛋,也想了解那只下蛋的鸡。

2025年12月27日,在刘震云新书《咸的玩笑》北京分享会上,读者纷纷举起手中的新书 图/视觉中国

2025年12月27日,在刘震云新书《咸的玩笑》北京分享会上,读者纷纷举起手中的新书 图/视觉中国

“你能别写那么长吗?越短越好。最好只写八百字。”他向我提出要求。

八百字!那可是《史记》写人物报道的规格。要写到太史公那种高度,我表示颇为棘手。

“或者我们能只用照片吗?整本杂志里全部用照片,不出现任何文字。”在摄影师麻溜布置好的灯光之下,他想出了更加激进的方案。

其实,他也不喜欢拍照。但关于他,网络上可以搜到的高质量大图远比高质量专访多得多。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他是当代作家中作品被影视化改编最多的。频繁出片的时尚硬照、明星合影,便是影视宣发的副产品之一。似乎他更信任影像,信任一枚镜头所表达出来的那个客体,远比把自己丢给一个主观的文字描述者来得靠谱。

“我在其他照片里见过你也是穿的这身衣服。”正在按动快门的摄影师显然跟我一样,事先在网络上做过了功课。

刘震云眨动眼睛,并不露谐谑之色,“我就这一身衣服,哥。”

周围人哄然笑了。

镜头面前,他谈不上自在,但起码是熟练的。当摄影师表扬他“开始起范儿了”,他马上接一句,“范儿,才刚刚起。”反应速度堪比脱口秀。

在获颁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的授勋辞中,刘震云被称为“中国最伟大的幽默大师”。但刘震云式的幽默,文学评论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述方式,这两句看似矛盾的话,也被印在了新书《咸的玩笑》的封底。

一句来自英国的《书商》(The Book Seller)杂志:“幽默的最高境界源于故事与人物结构中所蕴含的荒诞性,而这正是刘震云文学幽默的独特魅力。”另一句来自《巴西出版新闻》(Publish News Brazil):“刘震云小说的语言都很质朴,没有任何幽默的句子,在乎的是故事和人物关系背后隐藏的道理。道理的幽默,是最高级的幽默。”——简言之,刘震云幽默,是因为他不幽默。

刘震云说,小说家要永远克制自己写下俏皮句子的冲动。“句子的幽默对于文学没什么用处,唯一的用处就是破坏文学。”

《咸的玩笑》就是这样一部不幽默的幽默之作,笑中带咸,那是泪的味道。

《咸的玩笑》

《咸的玩笑》

故事依然发生在河南小城延津。主人公杜太白,是一位下岗的中学语文教师,不得不靠主持红白喜事谋生。从他的名字即可看出,这位集杜甫与李白于一身的男人,注定要在浪漫文学与残酷现实的落差之间拉扯,郁郁不得志,接受多舛命运的操弄。延津引车卖浆各色人等,亦共同参与了这一幕幕啼笑皆非的世间大戏。

有情众生,即是烦恼众生。长达30万字的故事不过是题外话,正文内核却是一位俗名长顺、法号智明的和尚的一生命运。全书用“正文”、“题外话”、“附录”,搭建出多重嵌套的奇特结构,也因此获得了在古今中外时空虫洞里不断跳脱的叙事弹性。

“笑”是刘震云的关键词,他曾在《一日三秋》中写过一段花二娘传奇,这位奇女子和她的情郎本是“冷幽族”人,这个族群以说笑为生,花二郎在吃鱼的时候,因被延津人讲的笑话噎到,叫鱼刺给卡死了。苦等情郎不至的花二娘,活了三千年,只能到延津人的梦里听笑话来维持生存。于是大多数延津人都要备上好几个笑话,方敢入睡。而爱听笑话的花二娘,不知道自己竟活成了笑话。

谈天说地,东拉西扯,逗趣调笑,无中生有,河南话里有个鲜活的词,叫作“喷空”,在任何境遇面前保持说笑的“喷空力”,也是生命洪荒之力的体现。小说家的虚构能力,当然也是一种“喷空”。

虽然都有个“笑”字,但在刘震云眼中,“玩笑”与“笑话”有本质的不同。“玩笑”更侧重一个“玩”。人生在世,总有人会玩你,你身边的人会玩你,一个看不见的更大的力量也在玩你。“笑就怕玩,一玩就咸。咸的玩笑,就是笑被腌咸了。”

《咸的玩笑》的责编徐子茼说,人民文学出版社开始跟进这本新书的时候,刘震云已经处在创作的后半程了,“这也是刘老师的创作习惯,他一开始酝酿构思的时间比较长,一旦开始动笔就一气呵成。完稿后,他还要自己再修改几遍才会给到编辑,等我们看到小说的时候,就已经是非常整齐的作品了。”《咸的玩笑》的创作前后历时四年,有三年时间都花在了构思上。

新书面市之后,编辑团队策划了不少话题性的活动,比如在城市的便利店放置一块块小黑板,刘震云在小黑板上写下一句话,便利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可以像接龙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接着往下写。文学不仅仅在于表达,也在于倾听,小黑板仿佛丢进都市闹忙人海的漂流瓶,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说说心事,吐露心声。这种切近和平易的姿态,跟刘震云小说的气质是一脉相承的,也很快成为线上线下的爆点。上市仅月余,《咸的玩笑》销量便已逼近百万。

刘震云在便利店文学角写下“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大家都辛苦了”,引来众多市民留言 图/郑州发布

刘震云在便利店文学角写下“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大家都辛苦了”,引来众多市民留言 图/郑州发布

跟杜太白一样,刘震云也当过民办教师,时间不长,教龄只有两个月。令人意外的是,他教的并不是语文,而是高中数学。从念初中开始,他便迷上了数学,觉得那是乐趣无穷的学科,代表一个完整、玄妙而又变幻无穷的系统。“我的数学全靠自学。不懂数学或者不愿意学数学的人,可能会觉得那是特别枯燥的门类,但其实你真正钻进去,你就能理解数学家,甚至理解自然科学那种独特的理性,有时这种理性甚至来自感性。”

15岁入伍,在酒泉当兵,那里是卫星发射基地,所在的部队属于技术兵种,整个中队一百多人每天的工作就是“盯雷达”,这也意味着他们有大量空余时间用来学习。卫星基地除了士兵,大量技术人员都是大学生,学习氛围相当浓厚,刘震云依靠自学掌握了微积分。

姥姥卖掉了自己的银镯子,送15岁的刘震云去参军,也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图/受访者提供

姥姥卖掉了自己的首饰,送15岁的刘震云去参军,也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图/受访者提供

1978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当了五年兵、回家乡又当了两个月数学教师的刘震云决定报名考大学。他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复习迎考。那一年,他20岁,比他在教的学生也大不了多少。

数学成了他最大的优势,当时文科考语文、政治、历史、地理、数学五门,报考者中大多是学业中断多年、颠沛流离的社会人。“前四门都可以临时抱佛脚,可以死记硬背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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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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