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天才的想法:三位女编剧与她们的《三妇志异》
“忠贞取决于版本,英雄是谁在加工?”三位女编剧重写经典,解构贤妻、烈女、英雄的单一框架。
既然故事有无数种讲法,那么事情有没有另一种做法?
发自:上海
责任编辑:周建平
忠贞取决于版本
端午过后,因白素贞饮雄黄酒而现蛇形一事,许仙铁了心,决意离开白素贞。
白素贞柔声相劝,细数许仙如今拥有的一切:事业、家业、美妻、无需费心家事操持。任凭她和小青如何劝说,许仙也不为所动。他害怕得发抖,大呼早已觉察她和小青不对劲,自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男人,想过简简单单的生活,岂料被一条白蟒蛇用美貌温柔、宝芝堂的营生、盗取的官银财富诱骗至今,“我还当真以为我医术如此高明!”
“我教你做人,教了三年,还是教不会。”许仙振声道。
白素贞也寒了心,“这三年你随时可以走,没有人拦你。你既然早就觉得我有问题,为什么还在这里?”
许仙一怔,“我、我、我……我以为你是个仙女,”弱下来的声音又灌足了底气,“可哪知道你是个妖精!”
2025年,编剧温方伊重写源自唐代的《白蛇传》。在21世纪的舞台上,温方伊如抽丝剥茧般,一层层剥开这个传颂千年的人妖相恋的故事。两人组建的和美家庭是一个小小的经济单元,在那些被赋予了付出、容忍与牺牲的叙事背后,还藏着多少被饰以爱的利益零件?

温方伊 图/受访者提供
在南京大学读大三时,温方伊就写出了话剧剧本《蒋公的面子》:1943年,蒋介石任国立中央大学校长,邀请中文系三位教授吃年夜饭,三位教授吵了一个下午,就为了要不要给蒋公这个面子。这部诞生于2012年的戏,至今已在剧场上演过六百多场,成为难以复制的现象级话剧。但温方伊心里始终有另一个故事,她从研究生时代就想写、却一直没动笔的故事:一个女妖爱上一个男人后,被他一点点驯化。
她的脑海里有个具体的场景,男人管妖精妻子叫小妖精、小狐狸。“但这个妖精很不满,因为她是来做人的,不想让人继续叫她小妖精。”温方伊说。这对人物关系有点像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在19世纪创作的《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和海尔茂。温方伊想过做聊斋、做狐妖,如果要做市面上通行的大戏,那还缺很多东西,话剧市场也没有对应的篇幅、时长,于是这个场景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直到读了关于《白蛇传》流变的论文,看了大量不同时期的白蛇相关作品,温方伊才意识到,白蛇这个形象在不同年代丰富的发展过程,实际上也是驯化的过程。
“她最早是一个纯粹的妖精,到了后期,由于大家渐渐把同情心转向白蛇,于是想把她塑造成完美的女性,人们把传统观念中的美好品质都赋予她,但她的妖性被极大地削弱,最后变成一个甘心付出、温柔和顺,一心为了许仙的形象。”
“这里有一种有趣、也可以叫残酷的反差,”温方伊说,“大家越想把她变成好女人,她就越失去自主性,越悲惨。”
坐在被许仙称为“蛇精之家”的屋子里,白素贞最终察觉了这满室荒唐。与19世纪的《玩偶之家》不同,娜拉是突然的觉醒,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家中一直扮演着玩偶的角色,而白素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扮演——她主动顺应规则,接过那些被饰以美誉的枷锁,一层层套在自己身上。“但她最后会发现,这种扮演没有意义。”温方伊说。在21世纪的舞台上,白素贞看穿了这失真的一切,最后选择放手,不再饰演他人,回到了自己。

《蛇精之家》剧照 图/受访者提供
2024年年底,“话剧九人”(以下简称“九人”)的创始人、编剧和导演朱虹璇,邀请温方伊和编剧、导演、小说家陈思安加入,一起重写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三位编剧从小听着那些牺牲的、忠贞的、英雄的故事长大,有些地方早就觉得奇怪了,有些地方始终好奇,想不明白。
温方伊喜欢《聊斋》,但那些美妻美妾的狐妖故事中,男主人公不是早已成家了吗?
朱虹璇爱历史。在一些经典影视和文学作品中,故事的主角多是男人,常常有一个妹妹,妹妹被许配给男主角最器重的兄弟,“人均一妹,人均妹夫。”朱虹璇说。
陈思安从小好奇,木兰在全是男人的军营里怎么活,来月经时怎么办?没有人发现过她吗?哪些人发现却饶过了她?在十万人的军营里,还有多少个木兰?
2026年1月,原创话剧《三妇志异》在上海上剧场上演,六个故事、三位编剧,每人重写两个故事。白蛇、王宝钏、木兰、女儿国等经典形象,在温方伊、陈思安、朱虹璇的拆解、改编下有了新版本:《木兰》《蛇精之家》《蹱火》《女人国》《慧眼》《飞光》。
时至今日,观众的观剧互动方式不再是十几年前她们刚入行时的模样。价值观日益丰富,话剧作品面对的价值判断愈发复杂,她们所选择重述的故事类型
登录后获取更多权限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