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助力中企出海｜李丽：ESG成为全球企业竞争新土壤

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正步入“深水区”。新一轮关税战、地缘冲突推高供应链成本，全球产业链加速“区域化”。在此背景下，碳排放、强迫劳动、供应链可追溯、数据透明度等议题被嵌入贸易与投资规则之中，成为影响市场准入、融资成本乃至品牌声誉的关键变量。

ESG逐渐与关税、补贴、产业政策交织在一起，形成新的制度性门槛。面对这一轮规则重塑，中国企业既要应对显性的贸易摩擦，也要面对隐性的合规重压。这究竟是一场披着“可持续”外衣的贸易战，还是全球经济秩序重构下的必然演进？链主企业能否通过强势传导压力而独善其身？跟不上节奏的中小企业是否注定出局？在复杂博弈之中，政府与行业组织又该扮演什么角色？

围绕这些问题，我们专访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李丽。她指出，ESG不是一道简单的门槛，而是一场结构性转型；优胜劣汰并非这场转型唯一的逻辑，关键在于是否能形成支持企业转型升级的有效路径。

在她看来，真正决定企业命运的，并不是ESG规则的严苛程度，而是能否在规则演进过程中提升对话和治理能力。企业需要回归经营的本源，通过优质产品和服务为社会创造真正的价值，并以负责任的方式去实现这一过程。

深圳市盐田港 图｜视觉中国

ESG从价值议题转向全球竞争工具

南方周末：2026年2月24日，欧洲理事会的批准了一揽子计划（Omnibus）的简化方案，削减90%受CSRD和CSDDD要求的企业，这是否意味着全球ESG监管有所“退潮”？

李丽：这更多是宏观经济压力下的阶段性节奏调整，而不是监管方向的改变。当前欧洲经济增长承压，低碳转型成本在俄乌冲突后进一步提升，特别是在美国特朗普政府选择退出巴黎协定、加大化石能源开发利用的背景下，政府和企业都需要扛住经营压力。因此监管执行节奏有所放缓，以减轻欧盟企业的经营成本和合规压力。但在涉及国际贸易相关的碳管理、供应链尽职调查等核心议题上，政策目标并未动摇。

过去 ESG要求可能是自愿性的，但对于进入全球供应链的中国企业来说，它早已是“强制性”的。欧盟如今通过立法，将这种约束力从市场行为上升为法律义务，即便企业不在欧盟直接经营，只要大客户在欧盟，这种压力就会穿透供应链。对中国企业而言，不应将延期理解为压力消失，该做的功课只会越来越多。

南方周末：企业应如何科学、理性认识全球ESG监管趋势？

李丽：当前国际环境中，地缘政治冲突加剧，产业链安全与韧性被放到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各国都在强调关键产业回流和自主可控。在这种背景下，“发展经济”重新成为压倒性的优先目标，但这种发展融入了新的商业文明理念，ESG由此从价值议题转向竞争工具。碳边境调节机制、供应链尽职调查指令等法规具备双重属性：一方面基于可持续发展目的，回应环境、劳工等议题，一方面基于国家竞争逻辑，重塑产业分工和竞争格局。西方国家，尤其是欧盟通过设立标准，实际上在重新定义什么是“高品质可持续产品和服务”。如果企业达不到它的 ESG 标准，产品就被排除在主流市场之外。

全球ESG监管压力正通过供应链逐级穿透，中国很多企业处在全球价值链中上游或制造端，直接受到约束；即便不直接在海外经营，为了进入大客户的供应商名单，ESG也成了拿订单的“通行证”。

ESG并非遥不可及的昂贵负担

南方周末：面对ESG监管压力，当前中国企业出海存在哪些挑战？

李丽：一是认知误区。企业存在的普遍问题是，并未真正理解ESG的内涵和价值，仍然把ESG理解为额外成本。当前环境下，ESG已经成为市场准入条件、融资能力指标、品牌信任度的一部分，不少供应商还停留在“仅满足质量要求、追求低价竞争”的阶段，选择最低限度应对，这在供应链监管和客户要求不断提升的情况下会非常被动。另外，也有一些企业虽然知道ESG很重要，但认为这是“西方价值输出”或者“贸易壁垒”，如果仅从情绪化或对立角度理解，会忽视规则背后的国家战略、产业逻辑和市场机会，难以做出系统性回应。

二是成本压力。合规需要成本投入，如碳减排与碳足迹测算、高标准劳工保护、昂贵的数智化合规系统、供应链认证审核等专业服务等，对大多数企业来说都是成本，对利润微薄的中小企业更是沉重负担。同时，我们也发现一些链主企业将合规成本转嫁给供应商，通过压榨供应商来维持低价优势，形成了向下内卷的局面，导致合规负担进一步扩大。

三是支持不足。有些行业的供应链整体ESG水平不高，企业一时间难以找到符合大客户要求的替代供应商；同时，能够提供专业化、低成本合规解决方案的咨询和审计等机构依然稀缺，市场存在巨大的“服务缺口”。

四是对话缺位。中国企业长期属于适应规则的位置，面对客户的要求不敢沟通和提出替代解决方案；并习惯于将同行视为竞争对手，在面对国际规则不公时，很难像西方企业那样主动“抱团取暖”或共同博弈。

南方周末：监管部门或者行业协会应该承担何种角色？

李丽：政府部门要明确发展方向和底线规则，采取有效措施鼓励企业绿色发展、高质量发展，设立清晰的ESG底线规则（如节能减污降碳、用工要求、质量认证等）并认真落实，通过能力建设、公共平台搭建、配套政策支持等方式，为企业提供转型窗口。

行业协会一方面可以将企业层面无法解决的问题及时反映到相关政府部门，如遇到的国外不合理的技术法规和标准，可以通过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等政府部门在多边和双边谈判中解决；另一方面发挥组织优势，针对当前行业面临的共性问题，形成协同解决方案，并争取在国际规则和标准制定中为中国企业争取发展空间，将中国的优势领域转化为国际规则。由于大多数行业是买方市场，供应商缺乏话语权 ，行业协会若能主动介入，将分散的中小企业组织起来，形成“供应商标准”与采购商博弈，将缓解单兵作战的压力，在规则层面上为中国企业减负。

南方周末：链主企业和中小企业应该如何应对这些挑战？

李丽：过去很多企业出海，核心优势是技术、成本、效率和规模。但未来，责任管理、透明度和供应链协同能力也会成为竞争变量。链主企业与中小企业并非简单的“监管者”与“受监管者”，而是利益共享、责任共担的合作伙伴。

链主企业需改变“只提要求、不给支持”的思路，否则将不利于自身发展和行业整体升级。企业应该把ESG纳入战略层面，融入组织运营之中，成为企业自身和价值链ESG实践的组织者和传导者。通过认知引导、技术支持、培训辅导等方式，将合规要求融入研发与设计阶段，联合上下游企业进行“价值共创、风险共担”，而不是仅仅在末端进行“剔除式”审核。

中小企业需要破除认知误区，ESG并非只是遥不可及的昂贵成本，而是确保收入稳定实现的重要条件——事实上，大量的合规改进无需真金白银的持续支出，仅需调整行为模式（如规范护照管理、记录能源消耗）。中小企业不需要去追逐复杂的ESG评级要求，只需管住最核心的影响（如劳工权益、安全生产、污染物排放等），提供质优、安全、负责任的产品，建立持续改进的路径。

认知能力决定企业未来十年位置

南方周末：无法满足ESG要求的企业是否必将被淘汰？

李丽：中国企业在国际市场面临的ESG挑战，本质上是全球供应链从“效率导向”向“合规与韧性导向”的重构。从残酷的竞争结果来看，无法通过合规门槛的企业最终确实会被市场淘汰。

从国内市场看，不少传统行业和中小企业承载着税收和就业的责任，其ESG合规困境往往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意识”。需通过教育、培训和样板引导，为那些愿意改进、有技术实力的企业留出转型的机会窗口，而让那些“低价内卷、漠视合规”的企业，由市场机制去自然淘汰，避免一味地遵循“高ESG标准”导致资源浪费和弱势群体失业等情况。

南方周末：针对“对话缺位”的挑战，中国企业应如何在全球ESG规则体系中发挥影响力？

李丽：在过去较长时间里，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更多聚焦于成本优势和市场扩张，对国际规则体系的关注相对滞后，往往是在规则已经成形之后，才开始研究如何应对，使企业长期处于被动地位。国际规则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会经历广泛讨论、征求意见、利益博弈的过程。无论是ESG相关的法律法规和标准，还是ESG信息披露体系，背后都有多年的咨询、听证和技术论证阶段。若能在这些规则制定阶段通过政府部门、行业组织、合作伙伴或者自身参与其中，规则落地时就不会慌乱。

目前全球存在大量ESG相关标准，规则不统一给企业带来了不少负担，这是全球规则演进过程中存在的问题，中国监管部门和行业组织在ESG标准制定过程中，需加强与国际规则的兼容性，同时推动双边、多边互认机制，减少企业在多重规则之间反复切换的成本。

走出去的企业则需摆脱“自我防御”或“被动适应”的退缩心理，学会用国际语言“转译”自身发展成果，适应不同市场的要求，建立更具韧性的ESG管理体系，寻求更务实有效的解决方案，化ESG成本为市场机遇，破解出海路上的ESG合规困局。

总而言之，面对全球ESG趋势，需要致力于形成政府定底线、协会搭桥梁、链主担责任传价值、中小企业务本求真，这样多方协同的生态体系，推动企业主动开展尽责管理，让中国企业出海防得住风险、抓得住机遇。对企业而言，出海真正的挑战在于治理能力和全局视野，如果能够理解规则并形成价值提升路径，中国企业完全可能在新一轮全球贸易重构中找到更稳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