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哭声:婴幼儿乳糖不耐受的隐秘困境

2025年9月,《新生儿乳糖不耐受诊断和治疗专家共识(2025)》正式发布,为这个长期被忽视和误读的问题提供了系统性的标准解决方案:新生儿乳糖不耐受并不少见,尤其以发育型和继发型为主;症状多样,但可通过临床表现与筛查手段识别;对于出现症状、影响喂养和生长的婴幼儿,应积极干预。

傍晚六点,天色刚暗下来。

刚满月的女儿仍在哭闹,快一个小时了,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孩子的脸涨得通红,小粉拳紧握,身体绷紧,双腿蜷起仿佛要重回入母胎。一副极度痛苦又疲倦的样子。

Rita把女儿抱在怀里,在卧室来回走动。飞机抱、拍嗝、揉肚子、轻声哼歌——她在育儿书、短视频以及妈妈群里学到的方法,被一一试过,却都没有带来明显改变。

哭声在房间里持续回荡。女儿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在脑中反复推演并推翻各种可能性:是不是饿了?不可能,刚喂过啊!是不是尿不湿该换了?也不可能,刚换过啊!……但宝宝究竟是哪里不舒服,Rita没有头绪,自己也浑身直冒冷汗。

孩子还太小,无法用语言表达任何感受。哭,成为唯一的信号。

“家里长辈说,这是‘二月闹’,让我不要太放在心上。”作为一个新手妈妈,她也更倾向于相信这种解释——这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必经阶段,熬一熬就会过去。但是,熬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呢?

产后42天检查时,Rita跟医生说了孩子胀气拉稀便的情况,医生给开了益生菌。

益生菌并没有带来改善。相反,孩子的“水便分离”更加严重了,看着宝宝“拉得越来越水,每天拉的次数越来越多,打出的嗝也是有酸味的,前阵子脸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肉,又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在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中,Rita忍不住担心,这么拉下去真的没关系吗?她再次陷入油煎火燎般的煎熬之中。

被“经验”误读的哭声

在女儿出生之前,Rita并非毫无准备。

怀孕五个月起,她就开始系统地做功课:产检流程、分娩方式、喂养选择以及各类母婴用品,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得清清楚楚。孩子出生后,月嫂进家,她跟着一项一项学护理。

由于母乳不足,她选择了水奶与奶粉的混合喂养。最初看起来还算顺利,孩子虽有哭闹,但很快就能安抚下来。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满月前后。

哭闹开始变得频繁,并逐渐呈现出某种规律——集中在傍晚和夜间。有时排便后会短暂缓解,但很快又开始。

“什么姿势都不舒服,小肚子胀鼓鼓的,感觉有屁放不出来,粑粑一直有泡沫。”Rita记得很清楚。后来,她发现孩子的大便开始出现“水便分离”,气味也有明显的酸臭。

家里人最初选择继续观察。“这么小的孩子,肠道功能还在发育。”这是她反复听到的宽慰。

终于到了产后42天的随访复查,Rita把情况告诉医生。医生判断为常见的“二月闹”,开了益生菌。

益生菌并没有带来改善。相反,孩子的“水便分离”更加严重了,“拉得更水了,拍嗝后,打出的嗝也是有酸味的”。

Rita开始频繁搜索各种育儿平台和妈妈群。她发现,“吃奶后哭闹”“腹胀”“排气多”“酸臭样大便”这些描述,在不同的家庭中反复出现,并常常指向一个词——乳糖不耐受。

宝宝喝奶后持续哭闹。(视觉中国/图)

但要不要就医,却成了家里的分歧点。天气炎热,长辈们担心孩子“受热”,也担心频繁跑医院会增加交叉感染风险。而Rita和丈夫则在“再等等”和“不能再等”之间反复摇摆。“表面上看起来都还算冷静,其实心里很慌。”她说。

陈曦第一次当爸爸,是十年前。那时育儿知识远没有今天这样丰富。腹胀、长时间无法安慰的哭闹、持续的水样便……在他的记忆里,几乎都是“正常现象”,揉一揉、忍一忍,慢慢就过去了。

二宝出生前,夫妇俩以为自己已经“身经百战”而足以“沉着冷静”了。

二宝出生后,他们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笃定、从容。

孩子一个多月大时,开始频繁哭闹。“哭得很凶,根本哄不住。”陈曦说。夫妻俩沿用过去的经验:包裹、安抚、按摩……能暂时缓解,却治标不治本。“我们觉得可能就是喝奶粉有点胀气,或者肚子痛。”但他们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在社交媒体和育儿群里反复询问,得到的建议大多相似而无用。

两个星期过去,孩子不适没有缓解,夜间哭闹反而加重。小家庭的氛围越来越糟糕、紧张,大宝的日常情感需求被忽略,妻子的焦虑与痛苦不断累积,夫妻间的莫名争执越来越频繁,每个人都变成了一点就炸的炸药包。最终,他们决定带孩子去医院。

医生在听取症状描述后,提到了乳糖不耐受的可能性。调整喂养方式、添加乳糖酶后,孩子的状态逐渐稳定下来。“回头看,大宝当年可能也是类似问题,只是那时候医生对婴儿乳糖不耐受也还没有现在的意识与认知。”陈曦感慨,“有些苦难,其实并非必须死扛的。”

确诊之前,弯路道道

在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山东省千佛山医院儿童内科主任医师郝薇的门诊里,每天都会遇到抱着孩子匆匆赶来的父母。孩子的症状惊人地相似:哭闹不止、腹胀、腹泻、吐奶、体重增长缓慢。家长们的脸上写满焦虑,手机里存着从各种育儿平台截屏的信息,问题却始终没有解决。

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山东省千佛山医院儿童内科主任医师郝薇。(受访者供图)

“很多宝宝是因为喂养问题、消化问题来的。”郝薇主任说,她所在的科室今年新开了儿童营养免疫门诊后,这类患儿更为集中,“门诊上,乳糖不耐受的宝宝,占就诊的绝大多数。”

令人唏嘘的是,大部分家长都走过或多或少的弯路。他们往往是在孩子出现体重增长不佳,持续腹泻、吐奶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在此之前,孩子的哭闹曾被大多数人视为“熬一熬就会过去的正常现象”“带娃的必经磨难”。

问题出在哪里?

“乳糖不耐受本身缺乏典型特征,没有哪个症状一定指向它。”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新生儿科副主任医师陈国萍坦言,腹胀、肠鸣活跃、排气增多、大便呈水样状——这些喂养不耐受的症状与牛奶蛋白过敏高度重叠。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新生儿科副主任医师陈国萍。(受访者供图)

这意味着,当一个婴儿出现上述消化道不适症状时,家长和医生为避免误判,干脆同时回避乳糖与蛋白质。

郝薇主任经常遇到这样的家长:他们在网上看到“孩子可能是牛奶蛋白过敏,要停掉母乳,换氨基酸奶粉”的建议,除了无谓浪费了宝贵的无可替代的母乳营养价值,还有一边是孩子喝不下口感苦涩的氨基酸奶粉,一边是妈妈涨奶却无法哺乳的两难困境。“停掉母乳对孩子和妈妈来说都很难接受,孩子哭闹更凶,妈妈焦虑加重,家庭氛围也紧张起来。” 她强调:“我们一定要关注宝宝的食物不耐受,而不是仅仅关注牛奶蛋白不耐受。很大一部分孩子,甚至是比例更高的孩子,是乳糖不耐受。”

郝薇主任提到一个被忽视的现象:母乳性腹泻。有些孩子吃奶粉时大便尚可,一吃母乳就拉得很稀。“实际上这就是乳糖不耐受的一种表现。”她解释,母乳中乳糖含量高于配方奶粉,当乳糖摄入量超过宝宝肠道内乳糖酶的消化能力,腹泻就会发生。

这成了一个悖论——越是提倡母乳喂养,乳糖不耐受的发生率反而可能越高。陈国萍主任印证了这一点:“现在母乳喂养比例上升,吃母乳的孩子发生乳糖不耐受的可能性更大。此外,婴儿在经历胃肠道疾病(尤其是腹泻)、服用抗生素等药物后,也可能出现继发性乳糖不耐受,这意味着乳糖不耐受的高发人群和高风险人群实际上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广泛。”

于是,一些妈妈动摇了。但两位医生的态度都很明确:“不要因为喂养母乳可能出现暂时性乳糖不耐受,就放弃母乳喂养。”解决方案不是断奶,而是添加乳糖酶,帮助孩子分解和吸收乳糖。

陈国萍主任指出,乳糖不耐受虽然没有特异性症状,但有一条线索可循:如果孩子持续出现腹泻、腹胀、哭闹,且体重增长不理想甚至下降,“大概一周就能体现,这时一定要警惕乳糖不耐受”。

但现实中,家长更容易被眼前的哭闹牵动情绪,而忽略了那个更本质的衡量标准。哭闹被安抚了,哪怕只是暂时,体重的问题就被搁置了。

对早产宝宝而言,乳糖的意义更为特殊。随着救治技术提高,如今体重三四百克的超早产儿也能存活。这些宝宝各系统发育不成熟,乳糖对他们神经系统发育、钙的吸收、体重增长都至关重要。但他们又存在生理性的乳糖酶缺乏。

郝薇主任曾接诊过一个26周的超早产儿,出生时仅600克。孩子住进ICU后,出现严重的喂养不耐受——腹胀明显、吐奶,症状与早产儿坏死性小肠结肠炎极难区分。团队先用无乳糖深度水解奶粉开奶,但孩子体重不增。随后,他们逐步换成有乳糖配方的早产奶粉,并直接添加乳糖酶。

“孩子一天天好转,腹胀消失,体重追赶满意,肠外营养时间也缩短了。”这个案例让郝薇主任更加确信:乳糖不是敌人,它是孩子成长必需的营养。关键是如何帮助孩子“驯服”它。

家长们“走上弯路”的困境,还藏在家庭的日常决策里。当孩子因吃奶而胀气、腹泻,专业建议并不总是触手可及。有的基层医疗机构未常规开展乳糖不耐受检测;有的家长担心频繁就医交叉感染;有的家庭在长辈经验与现代医学之间左右为难。于是,许多家庭走上自行摸索的道路。

新生儿科护士在给住院新生儿喂奶。(新华社/图)

陈国萍主任见过太多被信息淹没的家长。“现在获取信息的途径非常多,但未必都准确。家长可能判断出孩子有乳糖不耐受,干预时却不够科学合理。”她举例,市面上的乳糖酶参差不齐,用法各异,选择有循证医学证据的产品至关重要。更有家长陷入认知误区:把所有问题归因于食物蛋白过敏;认为孩子长大自然就好了;把因母乳喂养的腹泻一律归结为母乳性腹泻。一旦方向错误,干预就会偏离,最终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

郝薇主任自己也养育了两个孩子,从医二十余年,她太理解那种焦虑——当孩子的哭声填满夜晚,任何一条网络信息都可能成为救命稻草,也可能成为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家长在我这里,不仅希望得到精准有效的治疗,也需要精神上的支持。”她说。

而这份支持的第一步,就是帮他们看清那些被误读的哭声背后,可能藏着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

一份共识,给无数个夜晚一个答案

当Rita和陈曦们在无数个被哭声填满的夜晚中苦苦挣扎时,一份共识正在酝酿。

2025年9月,《新生儿乳糖不耐受诊断和治疗专家共识(2025)》(下称《共识》)正式发布,为这个长期被忽视和误读的问题提供了系统性的标准解决方案:新生儿乳糖不耐受并不少见,尤其以发育型和继发型为主;症状多样,但可通过临床表现与筛查手段识别;对于出现症状、影响喂养和生长的婴幼儿,应积极干预。

郝薇主任正是这份《共识》的执笔者之一。在她看来,《共识》最大的价值,是为那些在“经验”中打转的家庭,提供了一条科学的出路。

在《共识》形成之前,医生面对乳糖不耐受的宝宝,首选方案往往是换成无乳糖奶粉。症状很快缓解,家长如释重负。但郝薇主任心里一直有个问号:这样真的对吗?

母乳中乳糖含量极高,而乳糖对新生儿至关重要。“如果你仅仅为了缓解症状,就让孩子停掉含乳糖的乳制品,短时间没问题,但长期喂养呢?”郝薇主任说,那些被“断乳”的孩子,虽然不拉肚子了,却也错失了乳糖带来的诸多益处。

共识改变了这一逻辑。它明确提出:母乳喂养的婴儿,优先选择在继续母乳的前提下添加乳糖酶;配方奶喂养的婴儿,可添加乳糖酶或使用低乳糖配方作为初始方案。随着肠道发育成熟,症状改善后,应逐步减停干预。

“我们推荐给宝宝添加有循证医学证据、安全性高的乳糖酶。”郝薇主任解释,按照规定疗程坚持使用乳糖酶可以帮助宝宝分解奶制品中的乳糖,既缓解症状,又让孩子摄入对生长发育至关重要的乳糖。

陈国萍主任用“千呼万唤”来形容这份《共识》:“它给医护人员和家长们明确的指引,解决了临床上的核心痛点。”针对乳糖不耐受的识别难,《共识》明确了其非特异性症状,提醒医患遇到类似表现时提高警惕;由于并非所有医院都能开展乳糖不耐受检测,《共识》推荐了可行的初筛方法,其中最实用的当数诊断性回避实验”。

“什么叫诊断性回避实验?”陈国萍主任解释,“就是怀疑孩子是乳糖不耐受,但医院不具备检测条件时,可以先给孩子吃上乳糖酶,观察症状是否缓解。如果缓解了,就证明是乳糖不耐受。”这种方法简单易行,让无数无法及时就医的家庭有了判断的依据。

《共识》还明确回应了家长的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推荐无乳糖奶粉?“换上无乳糖奶粉,立竿见影,孩子就好了。”陈国萍主任承认这个事实,但她话锋一转,“但乳糖对孩子太重要了——大脑发育、神经系统、肠道菌群平衡、免疫力,都离不开它。所以我们不推荐无乳糖配方奶粉,首选是母乳加乳糖酶。如果奶粉喂养,可以换成低乳糖配方。”至于如何观察效果,体重增长是最硬核的指标。

《共识》发布,但真正落地到每一个家庭,还需要形成闭环。

“构建科学的育儿生态,需要专业的指导、家庭的实践和社会的支持。”陈国萍主任勾勒出这个闭环的样貌:医务人员开展规范化诊疗,通过门诊、随访或线上渠道进行个体化指导;家长作为执行者和观察者,建立科学记录和反馈的习惯;社区开展基础教育和初步支持;媒体和科普平台将专业共识转化为通俗准确的科普信息,缓解公众焦虑。

在实际操作中,家庭的观察与执行至关重要。不是只看一次哭闹,而是记录症状的变化;不只是着急上火,而是留意大便的形态、气味、时间点;不是在症状改善后立即停掉干预,而是循序渐进地减量。每一个细节,都是通往安稳夜晚的阶梯。

新生儿科住院部的走廊上,贴满了父母为孩子写下的话。

Rita的女儿在解决了乳糖不耐受之后,变得“非常好带”。她说:“后面即使回去上班了,也没有像之前那么焦虑。” 

很多年后,父母或许记不清孩子第一声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却很难忘记那些被哭声填满的夜晚。对婴幼儿来说,哭是唯一的求救方式。当哭声不再被误读、哭声背后的含义被“听懂”,我们守护的不只是孩子的健康,也是家庭的良夜。

(Rita、陈曦为化名。若您想了解相关健康与疾病知识的信息,请咨询更多医学专业人士。)


(专题)


参考资料:

[1]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新生儿学组等. 新生儿乳糖不耐受诊断和治疗专家共识(2025年)[J].中华新生儿科杂志(中英文),2025,40(09):513-521.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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