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亿元涌入,“超级充电宝”是支点|首席访谈⑰

应重点投向“储能”这一“堵点”,通过规模化做出“超级充电宝”群,从资产端降低新能源的“不稳定成本”。

让煤电逐渐“少干活、多备勤”,让煤电厂在关键时刻“随叫随到”,就得给它一个能覆盖固定成本的“候场费”。

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运动式”涌入有其逻辑,因为新能源是一条看得见的、确定性的赛道,提供了跨周期配置价值。

要打通电力市场、碳交易市场、绿电绿证市场之间的“墙”,形成连贯的、能顺畅传导的价格信号。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谢艳霞

全球大模型竞赛持续升温引发电力是终极竞争力的热议。

2026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26〕4号,下称“4号文”)提出,到2030年,市场化电量占比达70%。几乎同时,国家电网公布“十五五”固定资产投资计划,总额4万亿元,较“十四五”增长40%。各种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亦在“运动式”涌入新能源赛道,终途多指向电力。

一侧是顶层设计,另一侧是巨资投入,共同指向一个命题:“计划电”加速向“市场电”转型的过程中,电力系统的投入将如何通过市场化交易,反映在每一度电的价格中。

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首次突破10万亿千瓦时。盘子如此之大,在PPI(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偏弱的宏观环境下,能源成本的细微波动都可能产生传导效应。制造业对电价高度敏感,居民对电费同样敏感——每一度电的价格形成机制,都关系到千万企业的利润和亿万家庭的支出。

与此同时,需求侧出现新变量。以DeepSeek为代表的大模型每一次精准作答,背后都是算力中心24小时运转。电费支出占数据中心运营成本的六到七成,算力基础设施等新增负荷被视为“十五五”时期增量用电的重要来源。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负责人近期公开预计,“十五五”期间,我国年均新增用电量6000亿千瓦时左右。

一边是“双碳”目标下新能源占比持续抬升,一边是成本敏感型制造业仍是中国竞争力底盘;一边是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的迫切要求,一边是跨省跨区交易的现实壁垒。这些宏观层面的变化,最终会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4万亿元投向电网,要解决什么问题?电价走向市场化,会不会像油价一样波动?夏天用电高峰,会不会出现家庭难以承受的尖峰价格?算力企业是“吃电大户”,该不该为稳定性支付更高的成本?

围绕上述相关问题,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专访了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林伯强目前担任国际期刊《Energy Economics(能源经济学)》总编,亦是中海油独立董事。他长期致力于能源金融及能源与气候变化领域的研究,曾任亚洲开发银行主任能源经济学家,曾著有《能源金融》。他既深谙电力系统运行的技术逻辑,又长期关注能源政策对实体经济的宏观传导,在电力市场化改革、碳交易与绿电机制等领域有着深厚的政策影响力。

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受访者供图/图)

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受访者供图/图)


电价改革不会一蹴而就

南方周末:“4号文”明确提出,到2030年市场化交易电量占比达到70%左右,并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如何看待这一轮电改的提速?

林伯强:电价改革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会一蹴而就。要说电价会变成大规模高频波动的资产,目前还为时太早。

事实上,近几年,电力现货市场交易已得到较大推进。你可能没感觉到,但变化已经在发生。比如你开电动车去充电,会发现高峰时段充电桩的价格比半夜贵不少。这就是市场供求关系的体现。现实当中,大家已经在逐渐适应电价的变化。

国家发展改革委在解读“4号文”时也披露,截至2025年底,我国市场化交易电量达6.6万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比重由2015年的不足15%上升至64%(除保障性和自发自用电量外全部通过市场实现),距离70%目标并非“从0到1”的跨越。

南方周末:4万亿元投资和70%市场化电量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让人担心电价是不是要涨了?电价市场化后,会像油价甚至股价一样波动吗?

林伯强:至于电价水平,4万亿元投资虽然数字很大,但电量规模也非常大——中国一年的全社会用电量约10万亿度,而且电力消费仍然在大幅度增长,4万亿元分摊到几年,对终端电价的影响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工业竞争力对我国仍然十分关键,而工业对电价非常敏感,所以电力市场化改革肯定是一个过程,不会那么快。

分时电价已经走入日常。(视觉中国/图)

分时电价已经走入日常。(视觉中国/图)

居民用电保持“福利”状态

南方周末:也就是说,短期内居民不必过于担心电价上涨?

林伯强:对。中国的电力体制有其特殊性。居民电价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靠的是工业电价的交叉补贴。我们经常听到“中国制造业长期依靠廉价能源”的说法,其实不准确。实际情况是,目前中国的工业电价并不算很便宜,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补贴了居民电价。

南方周末:工业用电为何补贴居民用电?

林伯强:从发电成本算,工业用电量大、负荷稳,它的成本其实比居民用电低。但目前中国的电价体系里,居民电价比工业电价低得多——工业实际上在补贴居民电价。为什么这个模式还在持续?因为目前国内制造业的竞争力仍强,这种交叉补贴的压力可以被吸收。这是居民电价一直能保持“福利”状态的原因。

南方周末:你预估,这种电价结构会改变吗?

林伯强:长期来看,随着电力市场改革的深入,电价结构会更加反映真实的供需关系和成本,算力带来的工业用电量激增未来有可能打破当下的平衡。

整体而言,这个过程会是渐进的,会充分考虑社会的承受能力。但随着电动汽车的渗透率快速提升,居民充电量增长,未来居民电价改革也是必需的。

建设巨大“充电宝”

南方周末:大量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亦在涌入新能源赛道。各方观点不一,有观点认为这是好事,加速了发展;有观点却说造成了“内卷”和浪费。你怎么看?

林伯强:金融的“运动式”投入有其逻辑,因为新能源是一条看得见的、确定性的赛道。毫无疑问,这种投入确实加速了中国风电光伏储能领域的快速增长,但不可避免会带来一些周期性的波动。任何板块都是如此,并非新能源产业特有。某种程度上也是产业爆发式成长必要的代价。

事实上,近日美以对伊朗的打击,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再次证明了中国政府的新能源、储能、电动汽车替代油气的发展路径的准确性,既进行绿色清洁转型,又兼顾了能源安全保障。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能源价格上涨。(视觉中国/图)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能源价格上涨。(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除了各种资本外,国家电网在“十五五”期间计划投入4万亿元,具体会花在哪些地方?这会成为未来的电费成本吗?

林伯强:清洁能源发展的“堵点”在于它们太不稳定。风电光伏要继续大幅增长,但它们是波动的,目前我们主要靠煤电来“打辅助”——在新能源罢工时随时顶上去补位。然而,随着煤电利用小时数越来越低——比如说,以前每年5000多小时,现在可能只发4000多小时,但设备和人员随时待命,沉淀成本和整体效率成本会越来越大。长期来看并不划算。

随着风电光伏的比例快速提升,煤电利用小时数会进一步下降。不稳定的成本总得有人埋单,所以“储能”才是长期的希望。对于保障风电光伏稳定性而言,煤电“候补”方案是短期便宜、长期贵,储能方案则是短期投入大、长期更便宜,所以发展储能是一个战略选择。

南方周末:储能既是战略又是核心?

林伯强:“十五五”期间最核心的任务,就是大规模建设新型能源基础设施。其中最大的一块,应该在“储能”。储能就是把多余的电存起来,等到需要时再发出来。可以简单理解成一个巨大的“充电宝”。只要打通储能这个“堵点”,让它替代目前成本日益高昂的调峰煤电。

南方周末:储能成本怎么降?基建投资能帮它“打通堵点”?

林伯强:两条腿走路。一条是技术突破,提高效率,比如研发出更便宜、寿命更长的电池。但这条路走到今天,空间越来越小了。另一条更现实的,就是扩大规模降低成本——像当年的光伏面板一样,从“昂贵”到“廉价”,规模起了决定性作用。

除了国家电网的4万亿元投资,政府还会通过更多渠道促进储能产业做大。我们需要的是“超级充电宝”群。只要打通了储能这个堵点,不稳定的电就能变稳定,风电光伏的成本可能会进一步下降。长期看,有利于电力价格维持。

国家近期出台了电网侧储能的容量电价,预计今年电网侧储能会有一个爆发式增长。

绿证换来的现金流有限

南方周末:“4号文”中提到,要完善绿色电力证书(绿证)制度。对普通人来说,“绿证”是个比较陌生的概念。它和企业乃至大众有什么关系?

林伯强:简单说,绿证就是绿色电力的“身份证”和“荣誉章”。绿电(风电、光伏)不稳定,电网需要的是稳定的电,否则老百姓家里会忽明忽暗,工厂机器会时转时停。所以风电、光伏在市场上卖不过火电。

为了发展绿电,我们设计了绿证,把“绿色”的价值单独拎出来。按国家能源局《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管理实施细则》,每发1000千瓦时可再生能源电量,就发1个绿证,按月核发。清洁能源企业可以把绿证卖掉,换回来的钱用来弥补部分发电成本。企业如果买了这张证,就说明自己用的电是绿电,可以对外宣传环保形象,出口产品也能满足国外的绿色要求。这其实是交易。

南方周末:它的现实市场价值大吗?

林伯强:这部分“绿色价值”能给企业带来多大的现金流,取决于绿证的覆盖范围,以及它跟碳交易市场如何衔接。目前中国碳价还比较低,绿证能换来的现金流也就有限。

如果未来碳价有较大幅度上涨,绿证价格也可能受到影响,但这些都是渐进的过程。

让煤电“少干活、多备勤”

南方周末:到那时,煤电是不是该关掉了?

林伯强:这是一个误区。目前并没有特别提出要煤电退出。事实上,风电光伏近几年大规模增长,其实得益于煤电系统的支持。如果没有煤电系统托底,就没有今天风电、光伏的大技术进步和规模接入。从这个意义上讲,煤电对清洁发展是有贡献的。

现在的趋势不是“关掉”煤电,而是让它“少干活、多备勤”。煤电的利用小时数在降低,这其实就是一种退出方式——发电少了,排碳就少了。但为了让这些煤电厂在关键时刻(如无风无光的寒冬或酷暑)能“随叫随到”,就得给它一个能覆盖固定成本的“候场费”。这就是近期出台的“容量电价补偿机制”。

南方周末:这套机制运行得怎么样?

林伯强:2026年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完善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发改价格〔2026〕114号),提出分类完善煤电、气电、抽蓄、新型储能容量电价机制,并在现货市场连续运行后,有序建立可靠容量补偿机制。

这套机制目前运行得不错,确保了系统转型过程中的安全。

打通三个市场间的“墙”

南方周末:最近中国的AI模型调用量激增,背后消耗的电力巨大。会不会对“稳定性”造成更大的压力?

林伯强:数据中心对供电可靠性要求极高,断电几分钟可能就是几百万损失。这会给电网带来新的调峰压力。

现在国家在推“东数西算”“算电协同”——把数据中心尽量布局在西部新能源富集的地区,用当地的风电光伏直接供电,并通过交易机制提高绿电使用比例。《关于深入实施“东数西算”工程的意见》等政策文件提出,到2025年底,国家枢纽节点新建数据中心绿电占比超过80%(目标口径)。在地方试点上,甘肃庆阳推进“绿电聚合直供”等探索,尝试把绿电更稳定、更直接地送进数据中心。

南方周末:“4号文”着重强调了“建立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但省际之间理论上存在不少壁垒,你在解读文件时也用过“打通”这个关键词。

林伯强:文件里点到了几个核心问题,比如大电网和地方电网之间的融合。但更深层的,是省和省之间的壁垒。资源禀赋不同,经济水平不同,每个省对电力的诉求不一样——产煤大省想把自己的电卖更好的价格;工业大省想买到便宜的电;还有的省怕外省电进来冲击本地税收和就业。

很多时候不是技术问题,某种意义上也能理解,这些壁垒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打破的。各省之间资源禀赋不同、利益诉求多元,我们只能尽可能朝着“资源优化配置”的方向走,先易后难,先把那些大家都受益的交易做起来,把规则建起来,让市场起作用,也让大家看到跨省交易的好处。这需要智慧,也需要时间。

南方周末:对下一步的电力市场化改革,最核心的建议是什么?

林伯强:全国统一大市场肯定要进一步推进,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我认为,核心是让电力市场、碳交易市场、绿电绿证市场这三个东西真正联动起来,把它们之间的“墙”打通,形成一个连贯的、能传导的价格信号。

如果只靠电力市场,转型成本很容易淤积在发电和电网环节。但如果碳市场和绿证市场也同时打开,让使用化石能源有成本,消费绿色电力有收益,这个转型成本就能顺着产业链更顺畅地传导,最终得到真正的节能减排效益。当整个系统运行更高效、更绿色,最终受益的是每一个人——空气更好了,能源供应更安全,电价也更合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全社会共同承担。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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