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助力中企出海|超越报告,从被动合规走向主动管理
ESG不是出海路上的绊脚石,而是通往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企业若能从疲于奔命的ESG报告转向深度的管理变革,中国制造就能在全球价值链中赢得进一步尊重。
责任编辑:孙孝文
全球贸易环境剧烈波动的当下,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合规挑战。从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SDDD)到各类行业准入标准,资本市场和客户要求同步加码,ESG(环境、社会和治理)逐步演变为一张市场的刚性准入证。
然而,在一些出海企业眼中,这些规则被视为针对中国的“打压手段”,而另一些在经营线上苦苦挣扎的企业,也发出了“不搞ESG等死,搞ESG找死”的悲叹。
消极情绪背后是具体的认知和管理的难题。面对这些挑战,全球电子协会中国区ESG首席专家、IPC-1401 ESG管理体系标准技术组主席周国银认为,ESG并非突如其来的枷锁,而是全球商业文明演进的必然产物,企业若想在深水区生存,必须跳出“受害者心态”,回归商业本源,将外部的合规压力转化为显性的竞争优势。
ESG要求提升是全球趋势
南方周末:近年来,国际客户对中国供应商在可持续发展方面的要求似乎与日俱增,有人认为这是欧美在利用合规规则打压中国经济,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周国银:这是一个严重的认知陷阱,有些企业因此消极抵制而错失商业机会。 全球供应链ESG发展经过了漫长的演变,1991年是一个里程碑。这一年,欧美多家消费品牌先后发布了供应商行为准则(COC),其内容就是劳动、消防、安全及环境等ESG标准,要求供应商签署并遵守,可视为供应链ESG管理运动的起点。
欧美客户对供应商ESG管理大致经过了四个阶段:一是客户要求供应商签署承诺并开展自评;二是客户对供应商开展现场审核,要求限期整改;三是现场审核与赋能培训并行,将ESG绩效纳入采购决策,奖优罚劣;四是要求供应商获得第三方ESG认证或评级。
表面上看,这些ESG要求来自欧美国家,但其内容与中国的劳动、消防、安全及环保法规要求基本一致,本质上是国际大企业面对母国的政府监管、消费者压力、投资者压力、社会舆论及行业竞争而做出的合理响应。这种合规压力是全球性的,并非专门针对中国。之所以让中国企业感受到强烈的“针对性”,是因为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在全球制造业中占据的份额巨大。企业若将这种压力简单解读为“敌意”或“打压”,会陷入情绪化的防御,产生误导性的决策,甚至收窄自己的市场空间。
南方周末:如何理解ESG监管升级背后的底层逻辑?
周国银:ESG问题之所以成为全球议题,本质上是全球化、信息技术和社会监督能力提升的结果。在中国主要出口丝绸、陶瓷、茶叶的时代,由于技术限制,消费者无法了解产品背后的生产环境,供应链责任不会成为国际议题。但今天,互联网、媒体和信息技术发展,突破了时空的限制,让世界变成地球村,让供应链变得透明,局部的社会或环境风险也能迅速传导至全球,国际和国内的消费者和投资者能看见产品背后的生产过程,自然会表达意见,提出监管要求。
目前,全球ESG监管呈现出三种模式:其一是欧洲的法规驱动模式,法规完善且有长臂管辖权限,具有刚性强制力,违规将受到处罚;其二是美国的市场驱动模式,主要通过消费者的选择权,投资者的钞票和客户的订单来传导,不达标将受到市场惩罚;其三是中国的政策驱动模式,全面政策倡导,选择性补贴奖励,缺少刚性制约。中国企业必须意识到,商业互动增加必然带来摩擦,这是一个冲突管理的课题,企业应该回到商业逻辑,基于法规和商业契约行事,不要轻易上升为政治争议或敌我博弈。
徘徊在“合规型”与“防御型”之间
南方周末:中国企业应对走出去的ESG要求时,总体处于什么状态?
周国银:企业ESG管理成熟度可分为五阶模式:一是抗拒型,认为这是忽悠或打压,应付过关;二是合规型,仅保持最低标准,被动响应,多见于利润单薄的中小企业;三是防御型,基于短期投资回报考虑,愿意投入一定成本提高标准以保住订单;四是适应型,主要为行业龙头,能主动导入国际公认的行业标准,建立有效的尽责管理体系,以获得中期的竞争优势;五是主动型,将ESG融入长期战略和使命,主动提高行业标准,目前国内这类企业极少,需长时间的文化沉淀。
大多数中企仍徘徊在“合规型”与“防御型”之间。驱动企业开展ESG认证的动力主要是大客户的订单。虽然资本市场和法规很有威慑力,但在业务层面,客户的ESG要求才是不折不扣的“生死线”。如果我们只看社交媒体和论坛,会觉得ESG是资本市场的游戏;但如果你进入企业内部,尤其是销售和采购一线,你会发现,拿不到客户认证就意味着丢掉业务,这是最真实的痛感。
南方周末:一些企业提到不同国家监管规则、客户ESG标准差异较大,要求碎片化,导致重复填表、多重认证,带来一定负担,如何理解这种现象?
周国银:ESG要求碎片化是现实,更是一种误会,就像盲人摸象,摸到的只是局部。所有客户的ESG标准来自行业公认的标准,行业标准又来自更高层次的国际标准。虽然不同国别、不同行业对ESG要求的用词不同,核心内容是一致的,仍是劳工权益、环保要求、治理规范等。企业之所以感到碎片化,是因为对标准的理解深度不够,仅停留在文字表面。当前市面上的ESG培训课程过于肤浅也是一个原因,多数课程停留于照本宣科的搬运工阶段,讲师没有理解更没有消化,学员获得合格证书,并没有提升能力,转而责怪ESG标准不合理或不适用。
有些企业请了外部机构帮助编写ESG报告,搭建ESG组织,制定ESG文件,提升ESG评级,做了很多务虚的工作,但没有识别ESG真实问题,没有改进内部运营,客户审核仍然发现不合规问题,给企业带来巨大的管理负担。
南方周末:面对合规要求提升带来的成本激增,有中小企业感叹“不搞ESG等死,搞ESG找死”,如何回应这种情绪?
周国银:这种说法比较消极,也比较偏激。首先,ESG不是今天才做的,企业从成立之日起就开始做ESG,给员工发工资、做产品安全检测、处理三废,本身就是在实践ESG。其次,市场竞争的本质是优胜劣汰。一个没有合规能力、留不住员工、污染环境,还无法让客户满意的企业,被市场淘汰是正常的逻辑,也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一个ESG合规的企业,可在客户和投资者面前充分展现其竞争力,而不会提高成本,更不会“找死”。所谓的“找死”,往往由于企业没找准重点,在看似碎片化的指标中乱了分寸。
供应链追溯需行业共同努力
南方周末:如何看待走出去企业面临的供应链追溯性管理难题?
周国银:这确实是当前供应链ESG实践中的突出难题。虽然“可追溯性”已成为国际供应链治理的重要原则,但要真正将管理延伸到供应链深处,例如追溯到原材料矿区或初级生产环节,在现实中仍然面临诸多障碍。
一方面,制造业供应链结构往往层级复杂,企业对间接供应商的影响力有限;另一方面,不同行业在数据基础、技术能力及治理经验方面差异较大,使信息透明度难以迅速提升。单个企业很难凭借自身力量解决这一问题,需要整个行业和上下游企业的长期合作。
目前一些行业已积累了较成熟的经验。例如,电子行业在冲突矿产追溯方面已经形成较为完整的体系,通过从矿山到冶炼厂、再到终端产品的认证和信息披露机制,实现对关键矿产来源的追踪。这一体系的形成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持续推动,其中既有行业自律,也有欧美的监管立法,是技术进步、法规约束和行业协作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一些新兴产业中,追溯体系仍处于逐步探索阶段。例如光伏行业,欧洲光伏行业组织提出了较高的供应链透明度要求,但部分供应商在短期内难以完全满足。对此,企业之间需通过持续沟通和协商,在现实可行的基础上寻找阶段性的解决方案。
需要认识到的是,供应链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双向互动关系,追溯性问题是一个全球性、行业性和系统性问题,需要长时间的多方合作才能做成,单个企业无法无力单独扛起,需要开放合作,不必急于求成。企业在推进追溯管理时,应更多关注与竞争对手之间的差距,以及与客户之间的共识,通过逐步提升管理能力来缩小差距,避免认为能“一步到位”而过度焦虑。
南方周末:对正在出海深水区的中国企业有哪些实质性的建议?
周国银:一是重新定义ESG,回归商业逻辑,厘清ESG本质与边界。IPC-1401ESG管理体系标准建议企业将ESG视为客户和投资者要求,视为产品和经营活动的质量要求,聚焦自身产品和经营活动与环境和社会之间的相互影响,不要被宏观议题和信披标准带偏了方向。产品是否安全、环保、无道德瑕疵,本身就是产品竞争力的一部分。
二是建立有效的管理体系,明确高层、中层和基层的问责和考核机制。建议企业每个部门和员工分担与其业务相关的ESG责任,有效解决“推皮球”的问题。同时,还要厘清现有近10个ESG相关管理体系的重叠和盲点,建立多管理体系之间的衔接和分工。
三是培养国际规则对话能力。当国际客户和同行制定行业标准和规则时,国内企业很少参与,行业协会大多缺席,这样失去了话语权,常常造成对国际标准的误解、误会和误判。在面对国际规则时,中企应当学会“转译”自己的ESG价值,用国际通用的语言与客户沟通,达成阶段性的谅解与共识,而不是一味埋怨规则不公。
真正的ESG管理能力是将合规要求转化为产品的“道德质量”和“经营韧性”,通过构建这种高标准的市场护城河,企业才能从低价内卷的泥潭中突围,在国际竞争中占据更具韧性、更具尊严的位置。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