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痛风风暴，在反复之外重建人生

对于痛风患者而言，缓解一次疼痛远远不够。（图/视觉中国）

对于痛风患者而言，缓解一次疼痛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种不再被频繁复发打断的生活状态。医学进步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文 / 严目

2012年，张永因为痛风反复发作，被困在家中。电视里正在热播《舌尖上的中国》，拍摄曾是他的工作，美食也是他的热爱，而屏幕里的烟火人间似乎已与他无关。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画面里人来人往，像在看别人的生活。只有在症状缓解的间隙，他才会骑着电动车载着妻子出门，在熟悉的街巷转一圈，找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吃点东西，在有限的活动时间里抓住一点日常的温度。

三年前，24岁的程序员林牧第一次被痛风的剧痛惊醒。医生告诉他，这不是一次偶然的不适，而是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疾病。发作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看《星际穿越》，关节隐隐作痛。科幻电影为他提供了一种短暂的抽离——至少在两个小时里，他可以不用去想明天还要不要请假、项目进度会不会再被拖慢。

他们的人生处境并不相同，但被疾病打断生活节奏的体验却无比相似。在中国，与痛风长期共处的人已超过2800万^[1]。对这些患者而言，缓解一次疼痛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种不再被频繁复发打断的生活状态。

医学进步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未必能立刻抹去所有病痛，却正在尝试减少一个人被迫放弃生活的次数，让日常不再反复归零。

被痛风反复打断的人生

张永一开始没有把痛风当回事。年轻时做摄影，翻山越岭、扛着设备奔走是常态，身体不适也只当是劳累。直到第一次发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脚尖几乎不能着地，他才走进医院，被确诊为痛风。那时他并未想到，一个听起来并不陌生的病名，会改变自己之后二十多年的人生。

最先被改变的，是工作。痛风发作期张永连站在镜头后面都很困难。严重时，他买来一把轮椅，从卧室推到厨房，再推回客厅。下床、如厕、做饭、照顾自己都成了需要很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疾病也逐渐缩小了他和妻子的生活半径。张永无法工作，经济压力便落到妻子肩上。她一边照顾他的起居，一边承担更多家庭负担。后来，她情绪持续低落、睡眠变差，最终被诊断为中度焦虑。

“那时候我最害怕的，不是痛本身，而是觉得自己把家里拖垮了。”张永说。

止痛药帮助他度过最难熬的阶段，降尿酸治疗也让化验单上的指标看起来“好转”了一些。症状一缓解，他就会松口气，可没过多久，下一次突如其来的发作又会把一切打乱。

这种节奏，在痛风患者中极为普遍。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风湿免疫科郭强教授在门诊中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患者往往是在关节疼痛到难以忍受时才来就医，一旦症状缓解，便自行停药，觉得“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一些患者意识到要降尿酸，但在治疗的头几个月，因为血尿酸水平波动诱发新一轮症状，误以为是“药没用”，从而中途放弃治疗。

“痛风是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炎症性疾病。”他说，“即便关节不再疼痛，体内仍可能存在持续的低度炎症。它会在反复发作中悄然损伤关节、血管和肾脏，增加复发风险，甚至带来心脑血管等系统性并发症。

即使关节不再疼痛，体内仍可能存在持续的低度炎症。（图/视觉中国）

数据显示，在痛风发作后的0—60天内，心梗或脑卒中的发生风险增加约89%^[2]。这意味着，哪怕只是一次短暂的炎症高峰，也可能在关键时间窗口内明显提高心血管疾病风险。

这种反复发作的“暗火”从何而来？郭强解释说，尿酸盐结晶被免疫系统识别后，会激活以IL-1β为核心的炎症通路，引发剧烈的关节炎反应。即便在症状消退的间歇期，关节和血管内仍可能残留着这种低度炎症。一旦尿酸波动，就会再次被“点燃”。

症状被压下去，炎症却没有真正离场。而张永当时还不知道——需要担心的远不止下一次发作。

被忽视的长期损伤

长期未得到有效控制的病情，最终在一次系统体检中显现出更沉重的结果。

报告显示，张永的病情已进展为难治性痛风，合并慢性肾脏病和高血压。医生提醒，多年持续的慢性炎症和尿酸盐沉积已经对肾脏造成实质性损伤，如果继续恶化，最终可能走向透析。

当时，摆在张永面前的除了加重的病情，还有治疗选择的受限。郭强指出，这类患者的核心矛盾在于如何降低发作频率，又要在多重用药禁忌的情况下选择相对安全的治疗方案。

随着医学界对痛风炎症机制认识的不断加深，一条新的治疗路径逐渐浮现。2025年6月，国家药监局批准用于成人痛风性关节炎治疗的国产IL-1β靶向生物制剂上市。这类药物通过阻断痛风急性发作中的关键炎症因子IL-1β，从源头上抑制炎症反应，为后续稳定的降尿酸治疗争取窗口期。

随着医学界对痛风炎症机制认识的不断加深，一条新的治疗路径逐渐浮现。（图/视觉中国）

与此同时，IL-1β靶向生物制剂也为像张永这样合并慢性肾脏病患者提供了新的选择，郭强解释道：“因为该类治疗不经肝脏和肾脏代谢。”

在郭强看来，这是一种治疗思路上的转变。“过去主要依赖‘覆盖式’压制症状，如今开始尝试对炎症核心通路进行‘精准阻断’。”

这一思路，已经开始落入临床实践的框架之中。《痛风抗炎症治疗指南（2025版）》提出，构建从痛风急性期管理到痛风全程抗炎管理、从单药治疗到联合策略的完整抗炎治疗框架。同时建议对一线抗炎症药物禁忌、不耐受或效果不佳的痛风发作患者使用IL-1β抑制剂缓解症状，降低后期复发风险。

2025年下半年，医生在为张永制定治疗方案时特别评估了用药对肾脏的影响，建议他尝试IL-1β靶向生物制剂。这一次，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场需要长期应对的慢性病管理，而不仅仅是缓解一时的症状。

随着体内炎症的褪去，他开始重新找回对日常生活的掌控感。最近一次复查又带来了好消息：肌酐指标下降，意味着肾脏负担正在减轻。

这是他第一次跨过半年没有复发。“那种感觉不一样，”张永说，“幸福指数一下就上来了。”

当痛风找上年轻人

如果说张永的故事，是上一代痛风患者的缩影，那么林牧的经历，则折射出痛风正在向更年轻人群蔓延的现实。

林牧第一次发作时，膝盖肿得发亮，几乎无法弯曲。他以为是前一天运动后的拉伤，躺在床上硬撑了一夜。直到检查结果出来，尿酸数值远超正常范围，他才从医生口中得知，这是痛风——一种他原以为离自己很远的疾病。

痛风正在向更年轻人群蔓延。（图/视觉中国）

像林牧这样的年轻患者并非个例。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成人高尿酸血症与痛风食养指南（2024年版）》指出，近年来我国痛风患病率呈上升趋势，发病年龄趋于年轻化^[3]。

在风湿免疫科门诊，郭强近几年越来越多地遇到二三十岁的年轻患者。“早些年碰到这类病例时，我们会先排查血液系统疾病及影响尿酸代谢的药物使用。”但随着年轻患者逐渐增多，他意识到，痛风的“年轻化”更多与当下的生活方式相关。

一些看似无害的日常习惯，正在悄然推高年轻人的患病风险。郭强举例：“比如含糖饮料里的果糖，会影响人体代谢，促进尿酸生成。”他指出，外卖、快餐和酒精等常被用来缓解压力的“安慰剂”，在短暂提升心理舒适度的同时，也让身体在不知不觉中付出了代价。

这些风险最终会在生活的某个时刻显形。

一次项目验收前夕，林牧因痛风发作无法行走，不得不缺席汇报。“不是不想去，”他说，“但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同事面前，也会影响工作形象。”这种身体失控带来的挫败感，一点点消耗着他对于生活的信心。比起疼痛本身，他更难以承受的是那种无力感，仿佛年纪轻轻，就已经在生活的关键节点上“掉了队”。

对于长期处在高强度项目周期中的程序员来说，如何在控制疾病的同时保持良好的用药依从性，也成为医生在临床决策中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

2025年底，在医生的建议下，他开始认真考虑使用IL-1β靶向生物制剂——一种更强调长期炎症控制的治疗方案。医生解释，这类治疗并非简单止痛，而是通过干预关键炎症因子IL-1β来控制炎症反应。

林牧的生活开始重回正轨。他记录了一段时间的身体状态。“六个多月没有复发，这是以前几乎不敢想的。”

被托住的人生

医疗方式的进步，最终会体现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当张永不再频繁计算“距离上一次发作过去了多久”，当林牧开始为半年、一年之后的生活做打算，创新治疗的意义，才真正从实验室和临床数据，落到了现实生活之中。

使用IL-1β靶向生物制剂治疗，正是这一进程中的重要一步。它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患者与疾病的相处方式。痛风不再随时把生活按下暂停键，人们可以重新规划出行、工作与社交，而不必每一次作决定都围绕着“会不会发作”来权衡。

但现实中的障碍仍然存在。郭强指出，目前最大的难题之一，是“慢病认知”尚未真正建立。

人都有惰性，“痛风处理到最后，是人性的问题。”他说。在门诊中，郭强反复看到同一种循环：发作时积极就医，缓解后自行停药；疼痛难忍时高度配合，一旦症状消失便回到原有的饮食与作息节奏，认为“不痛就是好了”，忽略了长期抗炎的重要性。

“长期抗炎治疗也是对关节及全身多器官的有效保护，能够有效降低尿酸盐结晶对关节、肾及心血管等的持续损害风险。”在郭强看来，这种长期获益，才是慢病管理真正的价值所在。

与此同时，医疗系统也仍在探索更加个体化、分层化的长期管理路径。“与高血压、糖尿病相比，痛风在基层医疗机构中常被归为‘骨科问题’或‘急性病症’，缺乏规范的定期随访、尿酸目标管理机制和炎症监测体系。”郭强教授指出。尽管对炎症机制的认识仍在不断深化，靶向治疗为长期管理提供了新的工具，但真正走向规范、前置和系统化的痛风管理，还需要医患双方共同适应这一转变。

未来的痛风治疗，将更追求长期稳定与全身获益。当反复发作不再成为生活的常态，人们开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和生活本身。被托住的，不只是关节的一次消肿，而是一个人继续向前的可能性。

参考资料：

[1]中华预防医学会风湿病预防专业委员会. 痛风抗炎症治疗指南(2025版)[J]. 中华风湿病学杂志, 2025, 29(11): 897-922.

[2]Cipolletta E, et al. Association Between Gout Flare and Subsequent Cardiovascular Events Among Patients With Gout[J]. JAMA. 2022 Aug 2;328(5):440-450.

[3]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成人高尿酸血症与痛风食养指南（2024年版）[Z].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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