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滑向“外资来了”或“外资跑了”的简单叙事|首席访谈⑱

本应放在国际收支框架内讨论的问题,被直接拿到股市语境里,进行不严谨的解释,就很容易滑向“外资来了”或“外资跑了”的简单叙事。

对于大国而言,货币政策对内平衡永远优先。

只要汇率不出现极端的单边超调和市场恐慌,双向波动就是正常的市场出清过程。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丰雨

2026年3月12日,全国两会刚落下帷幕,中国人民银行(下称“央行”)旋即召开经济金融专家座谈会。在“十五五”开局与建设“金融强国”的宏观语境下,货币政策框架如何完善、金融市场如何保持平稳运行——宏观政策的底层逻辑备受关注。

外部环境并不平静。中东战火持续,地缘政治风险推高避险情绪,美元指数走强,人民币汇率从2月下旬盘间一度升破6.83关口的高点回落。3月第三周进入“超级央行周”,美联储、欧央行和日本央行等将密集议息。全球流动性格局面临重构。

在特殊的外部环境下,中国货币政策是否会受其牵制?人民币汇率如何应对?

更具象的问题是:外资配置中国资产,更看重周期的“点位”,还是制度的“稳定”?就在两周前,中国证监会与8家在华外资证券、基金和期货机构举行座谈。外资机构向监管层提得最多的,是政策的连续性、跨境投融资便利化、一个与国际规则接轨、透明且可预期的市场环境。这些关切与市场上“中国资产重估”的热议形成了微妙温差。全年跨境资本将如何流动?“制度型开放”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围绕上述市场热议话题,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专访了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他应邀参加了央行于3月12日举办的经济金融专家座谈会。

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受访者供图)

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受访者供图)

存量更值钱,增量却更贵

南方周末:2026年2月26日,人民币盘中一度升破6.83关口。市场上“中国资产重估”的说法又热了起来。但你一直强调,不要把汇率升值直接等同于资产利好。为什么?

管涛:把汇率走强直接等同于资产重估,把问题讲得太简单了!

汇率当然会影响资本配置,但很多时候,它并不是决定性因素。股市和汇市作为不同的资产价格,受不同因素影响,大部分时间各自遵循各自的运行规律。

影响汇率的,主要是国际收支、利差和预期变化;决定资产定价的,则是企业盈利、产业前景和制度环境。不要把两件事牵强附会在一起。不能因为两者在某段时间里同涨同跌,就把这种相关性直接理解成因果关系。

回到当下情景,对已经持有人民币资产的资金来说,人民币升值确实意味着账面价值上升;但对准备入场的增量资金而言,这时候的进入成本其实更高了。这相当于对试图流入的新增外资征收了一笔隐性的“汇率税”。

南方周末:各国皆如此?

管涛:我们可以看全球其他核心市场的实证。

2023年以来日元不断挑战新低,深度贬值,但这并没有影响日股长虹,日经指数屡创新高。2025年美元指数阶段性大幅回撤,但美股三大股指依然高歌猛进、连创新高。2025年美股的繁荣,核心驱动力是人工智能(AI)技术的突破,而非汇率强弱。印度股市过去六年连创新高,而其间卢比汇率迭创新低。

为什么到了中国市场,大家就一定要将汇率升值与资本流入画等号呢?

汇率涨跌都有利弊

南方周末:既然不能简单画等号,为什么这种把汇率当成“总开关”的叙事,在市场上总是很有号召力?

管涛:这种执念,一方面是因为中国曾经长期是外汇短缺国家,社会心理形成了一种定势思维:资本流入和汇率升值是“好事”,资本流出和贬值则是“坏事”。但实际上,汇率不论涨跌都是有利有弊的。

另一方面,也有传播上的错位。银行外汇从业人员受监管限制,少有公开发声,而股票市场的分析更容易进入公共舆论场。当原本应该放在国际收支框架内讨论的问题,被直接拿到股市语境里,进行并不严谨的解释时,就很容易滑向“外资来了”或“外资跑了”的简单叙事。

其实,对一个开放经济体来说,汇率双向波动、资本有进有出,本来就是常态,应该用更客观、更中性的视角去看。

预期不能替代价值

南方周末:如果汇率不是答案,而制度型开放、跨境投融资便利化这些政策又需要较长时间周期,那么当下中国资产真正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里?

管涛:强势货币通常是基本面强劲的结果,而不是反过来。真正决定资产是否值得重新定价的,是中国经济能不能持续兑现增长逻辑,企业盈利有没有改善,新动能是不是真的落地。

例如这几年,过去一些停留在概念层面的东西,开始慢慢变成现实。比如2025年,我国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达到2.8%,超过了OECD(经合组织)国家的平均水平;国内有效发明专利量突破500万件,稳居世界第一。加之《哪吒2》、DeepSeek、宇树人形机器人和创新药出海等具体叙事。这就是一种吸引力。

资本市场当然需要故事,但更需要能不断被验证的数据。重估只能建立在这些更扎实的变量之上。汇率会影响预期,但预期本身不能替代价值。

资金情绪堆砌的繁荣只是泡沫

南方周末:说到汇率和股市的关系,市场常谈及2015年。当年,股市过山车,先达峰值再暴跌;8·11汇改后,人民币对美元汇率大幅贬值。这段历史对今天有什么启示?

管涛:2015年的股市剧烈波动,本质上是一场由国内高比例加杠杆引起的“水牛”行情。当时的股市繁荣与所谓的外资流入关系极小,外资在A股的比重本就很低。

从具体数据回溯来看,在当年5、6月份股市异动之前,外资(如QFII)实际上已经在悄然放慢增持步伐。后来的多头踩踏,主要是因为监管收紧了场外配资等杠杆资金,引发去杠杆的连锁反应。

历史教训告诉我们:所有的资本流出都是从资本流入开始的,所有的暴跌也都是从暴涨开始的。

如果市场依然被这种由汇率升值预期制造的“流动性幻觉”所支配,而不去关注资产底层的盈利能力和宏观基本面,那么这种靠资金情绪堆砌起来的繁荣往往只是泡沫,而非真实的价值重估。

贸易顺差必伴随资本流出

南方周末:如果剥离情绪干扰,也不单纯看汇率升贬,我们应该用什么框架去理解真实的资本流动?

管涛:要理解中国资产面临的宏观流动性环境,必须彻底摆脱被情绪裹挟的资本流动叙事,回归最基础的宏观经济学框架:国际收支平衡表(记录一国与外界所有经济交易活动的报表)。

在这个表里有一条铁律,那就是“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在官方基本退出外汇市场常态干预的情况下,一个国家的经常账户(主要是贸易收支)与资本账户(投资、借贷等跨境资本流动)互为镜像。

以2025年数据为例,我国经常账户顺差7349亿美元。在这样的顺差体量下,资本账户(含净误差与遗漏)相应录得7817亿美元净流出,经常账户顺差和资本账户逆差均刷新历史新高。这完全是宏观经济运行的正常结果。

因为你通过出口赚取了外汇,这些外汇如果不被央行全部买入变成官方储备,就必然会通过民间对外资本输出。有的表现为境内企业对外投资建厂,境内机构和个人对外购买股票和债券,有的表现为境内企业和个人在境内持有外汇存款,或者在境外留存外汇收入。

南方周末:事实上,民间对外资本输出的形式多样。但结售汇顺差和逆差时,外汇资产所有权隶属不同。

管涛:当境内非银行部门(包括境内企业、个人和非银行金融机构)的结汇意愿减弱、购汇动机增强时,意味着他们倾向于将赚取的外汇持有在手中。如果它们在境内持有,表现为存放银行作为境内外汇存款,然后在国际收支统计中表现为通过银行部门的对外资产运用,同样属于广义上的资本流出,但外汇资产的实际所有权是非银行部门的。

相反,如果结售汇呈现逆差,意味着非银行部门减少了外汇持有。这部分外汇转化为银行体系的外汇头寸,依然统计为银行部门的对外资本输出,但外汇资产的实际所有权属于银行部门。

这本质上依然是在国内不同经济部门之间进行外汇资产的重分配,整体上依然伴随着资本流出的宏观结构。

南方周末:这似乎是常识?

管涛:如果连“贸易顺差对应资本流出”这一基于常识的客观现实都难以承认和接受,一旦面临资金流出就心里“七上八下”,那么中国金融的高水平开放和货币国际化将无从谈起。我们必须培养大国经济的成熟心态,客观、中性地看待资本的双向流动。

南方周末:针对结售汇的顺差或逆差高峰,央行可以干预这一进程吗?比如,央行在2026年2月27日宣布,3月2日起将外汇风险准备金率从20%下调至0。

管涛:在正常的市场化汇率机制下,升值应当伴随着“买外汇的多,卖外汇的少”,贬值则应伴随“卖外汇的多,买外汇的少”。如果市场认为你应该升值,而汇率也确实升了,这有助于释放升值压力,避免升值预期的过度积累。

然而,市场情绪在特定阶段会出现“顺周期羊群效应”。一旦汇率预期形成单边压倒性态势,市场往往表现出人民币越升值越抛售外汇、人民币越贬值越抢购外汇的失灵状态。

仔细看去年12月份和今年1月份的数据,银行即远期(含期权)结售汇顺差连续两个月突破千亿美元,其背后是市场结汇的意愿增强、购汇的动机减弱,顺周期的结汇抛盘显著增加。

从去年底到今年2月26日之前,境内外人民币交易价在极短时间内较快升值,盘间一度升破6.83关口。如果不采取措施平抑这种单边预期,汇率极有可能出现超调。

因此,央行果断将外汇风险准备金率调降至0,目的就是回归政策中性,降低远期购汇成本,让市场调节发挥更大作用,释放双向波动的信号,防范汇率超调对实体经济造成的冲击。

对内平衡永远优先

南方周末:这几年,央行坚持“以我为主”的货币政策。中东战火之下,全球“超级央行周”开启,央行仍会“以我为主”?

管涛:“以我为主”的底气,来源于中国是一个超大型的开放经济体。对于大国而言,对内平衡永远是优先的。只要把中国自身的经济基本面搞好了,把内需提振起来、把新旧动能转换平稳度过去,外部的风吹草动都不是致命问题。

南方周末:“以我为主”的底气与代价分别是什么?

管涛:回顾2020年下半年,中国率先控制疫情并复苏经济,货币政策回归常态自然退出,而美联储当时正在极度宽松放水。中美利差大幅扩大,导致人民币面临巨大的升值压力并逆势单边走强。

到了2022年之后,宏观周期反转。中国面临内部需求转弱,货币政策频频降准降息以稳增长;而美联储为了抗击通胀开启激进的加息缩表。两国宏观政策的严重背离导致人民币汇率在短时间内急贬,承受了下行压力。

面对这种剧烈波动,如果央行为了维持某一个固定点位而僵化地死守汇率,势必会严重捆绑国内货币政策空间,最终牺牲内部经济增长。因此,必须让汇率充分发挥弹性,使其成为吸收内外部宏观冲击的减震器。

南方周末:对比“十四五”规划纲要,“十五五”规划纲要针对汇率的描述增加了“增强人民币汇率弹性”字样。你如何看待这个变化?

管涛:只要汇率不出现极端的单边超调和市场恐慌,双向波动就是正常的市场出清过程。

“从南方包围北方”

南方周末:“十五五”期间,人民币国际化应从哪个方向寻求突破?

管涛:目前,人民币在各项国际使用指标上确实成绩斐然:位列全球前三大国际支付货币和跨境贸易融资货币、第五大外汇交易货币及第七大外汇储备货币。

但人民币仍然没有跻身国际主流货币行列,核心症结依然是规则的互认。一方面,在跨境资本流动的开放程度方面,即资本项目可兑换或资本账户开放方面,与国际上还有较大差距。

国际社会对经常项目可兑换有明确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第八条款管辖,但对资本项目可兑换并没有统一的国际组织管辖和标准,只有国际最佳实践,一个是负面清单管理(法无禁止即可为),另一个是交易与汇兑的双重开放。

我国目前仅在金融服务业开放实施准入前国民待遇和负面清单管理,但在金融交易开放方面,依然沿用“正面清单”管理——即“法律规定你什么能做,你才能做;没说的,原则上也是不可以做的”。同时,我国要么是金融交易放开了,但资金汇兑方面还有限制,要么是资金汇兑放开了但金融交易还有限制。

另一方面,就是已经开放的金融交易,其“边境后开放”还有较大提升空间。以债券市场为例,中国的人民币信用债市场早已对外资开放,但由于信用评级、信息披露、债权人保护等安排未与国际接轨,外资“看不懂,就不碰”。

与传统主要国际货币如美元、欧元、英镑、日元等相比,人民币属于新兴、后发的国际化货币,受制于国际货币体系的网络效应、路径依赖,客观上追赶传统国际化货币的难度较大。人民币国际化的目标市场和潜在增量,应当锚定在广大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即“南方国家”)。在这些区域,中国在经济体量、市场健全度、货币可兑换程度及稳定性上,应该具有一定优势,属于占优货币。

目前人民币在这些国家的落地配套仍然缺乏。许多“南方国家”缺乏成熟的金融中心,而中资金融机构在海外的布局往往扎堆于主流国际金融中心,在广大“南方国家”缺乏实质性的本土化金融产品开发和风险定价能力。

要实现弯道超车,我们应当面向这些“南方国家”,开发适配其发展阶段的金融制度供给,创新人民币跨境使用、持有和避险的定制化产品,强化中资金融机构在当地的深度下沉与服务辐射能力。某种程度上,人民币国际化在现阶段需要采取一种差异化的战略——从“南方包围北方”,就像“农村包围城市”。

更难的是“边境后开放”

南方周末:还有一个与汇率相关的话题是,十五五”规划纲要里将“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地位大幅前移,并强调“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在你看来,“制度型开放”的本质是什么?

管涛:说到制度型开放,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边境开放”——放宽外资持股比例、缩减负面清单。这些中国已经做得不错,金融服务业的准入负面清单基本清零。

但更难的是“边境后开放”:国内的规则、标准、监管方式,要跟国际接轨。

举个例子。2001年中国入世,WTO要求开放外贸经营权——注意,这不是对外资开放,而是对内资开放。入世前,只有少数专业外贸公司才能做进出口;入世后改为备案制,所有企业都可以直接做。这一改,极大释放了中国制造业的出口潜能。这就是制度型开放的红利。

现在,中国已申请加入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这是目前全球标准最高的经贸规则。它的要求大部分是“边境后”的:竞争中性、国有企业规范、政府采购、财政补贴、知识产权、监管透明度……如果对标CPTPP来推进改革,国内营商环境将面临深层次重塑。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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