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河的女儿 | 凝视
如果恨慢慢离开,临河水而立,母亲与父亲在河水上行步。我追随他们,母亲偶尔会回头来看看我是否跟上。我们永不停下脚步,这就是河流对我的意义。
责任编辑:邢人俨

1997年,重庆巫山县,长江上的轮船。视觉中国|图
家人在门外慌乱地行动,他们整理地上,杂乱的声音同时响着。室内的年轻女子猛然从床上起身,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眼睛看着前面。一个个人影在门口晃动着。女子的头发几乎遮挡面孔,她仰起脸,似乎是在倾听几里之外的声音。她的头微微侧向窗外,眼睛闪亮,嘴唇出奇地宽。她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但她站稳了。
一只鸟朝窗口飞去,却撞在玻璃上,留下一摊血。鸟垂直落下。
窗外的男人放了一个斗笠在窗台,离开。那是父亲的样子。年轻女子走过去,戴上。她看见一个小女孩望见父亲的身影,没有对他说一句话便往雨的深处跑去。她想起来,多少年前的她,恨父亲。如今,这恨仍在。
江边,雨越下越大。衣服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冰凉的雨水游遍了她的身体。她喊:我要逃离这一切。但雨声盖住了她的声音,她绝望地靠着长满青苔的石头,斗笠掉地,她吃惊地张着嘴,看着斗笠在雨水里一寸寸滚动。
长江,往三峡方向,很多鸟飞着。在鸟飞舞的姿态中,我从那个年轻女子回到这艘向前行驶的船上,难以相信,大半个世纪都过去了。
船停在忠县,母亲的家乡,我下船。
夜晚,农村房子,母亲拿着一蚊帐,从窗子跳下来。身后是母亲的母亲在骂:嫁给一个财主的小少爷,有吃有穿的,有啥不好?你跑,有本事,一辈子不回来!
黑暗的江上,船保持速度行驶。波浪抽打两岸,有时是山,有时是人家,有时是在岸边烧纸的人,有时是在江边洗衣淘菜的人。
母亲当天坐上轮船到了重庆,波浪之上,没有一只鸟飞翔。
庙里,烧香的人与文殊菩萨。女孩左脚进入,母亲说右脚进庙吉利,有它保护,一生靠笔墨吃饭。母亲每次讲述这情景,都会盯着空中,仿佛空中那尊佛在。母亲的双手合在一起,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
江边六号老院子,一个漆黑的夜。
年轻女子被两个强壮的人抓着手臂,扔到房间中央。三服内亲戚皆在,都是女人。女子对上座位置的一个女人说:妈,你已经同意我走,为什么让他们把我抓回来?
母亲说,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你从小就想成为小说家。现在你靠写小说混饭吃,比要饭的好不了多少。听我最后一个奉劝,别写你自己的事!
女子说,我是你们家的耻辱,我的事都太脏。
母亲朝女子挥了一下手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或许你最后会找到一个他,你满意了,平静下来。那时你可以回来。
女子说,我绝不会回来的。
这个梦,反复重现,一直挥不掉,漂浮在记忆之中,刻在六号院子这一串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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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