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仕忠 | “上联”究竟该由谁来出：从文字的对仗联想到学术的考核

中山大学中文系黄仕忠教授。

大学是研究学术、探寻真理的地方。治学原是学者的本分，管理则是管理者的天职。就学术生产而言，学者是创造者，是主导一方；管理者要面对不同学院、不同专业、乃至不同方向的教师，对其了解的程度必定达不到一线学者的水准，却又必须给出合理的评估考核，分等划级，完成人才引进、职称晋升以及奖金发放等任务，所以真真难为煞了人。

管理与被管理，向来是一对矛盾，既相互针对，又结为一体，本质上都是奔向“繁荣学术”这个共同的目标。这让我想到了中国文学中的“对仗”。

对仗又称队仗、排偶。有如公府仪仗，两两相对。有其具体要求：字数相等，词性相对，结构相同，平仄相协，意相关而不相重，句对称而不重复。

对仗，就是发挥汉语词性、结构、平仄等特点，一句一意，每相针对，相互生发，相得益彰。它非是简单叠加，乃是两两“相乘”。无数先例证明，一对精妙的对句，能极大提升作品的艺术格调，甚至成为不朽的经典。

对仗中还有一种形式，叫“正对”：出句与对句从不同角度描写同一主题，内容上互相补充，共同强化意境，最成功的例子如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但这种对法若非高手，很容易写成“合掌对”，即出句与对句意思完全重复，就像两只手掌合在一起，乃是大忌。唐代宋之问《初到黄梅临江驿》曰：“马上逢寒食，途中属暮春。”清人纪晓岚评点说：“途中、马上，暮春、寒食，未免合掌。”宋之问为初唐著名诗人，一对“合掌”却拉低其身价，他若泉下有知，定当懊恼不已。

合掌现象在民间对联中经常出现，如极为流行的“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通四海”与“达三江”表意重复，且“三江”格局小于“四海”。至于用下联“华夏万年春”对上联“神州千古秀”之类，则是高度重复。这些都不是成功的例子，因为两句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实质就是一加一等于一，不能起到“相乘”的作用。

在我看来，学者做学问，犹如出上句，本应海阔天空，尽情挥洒；而管理方则要因应前者，对出下句。两者即使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