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助力中企出海｜谢海霞：警惕“重E轻S”倾向，不可低估软规则的硬约束力

中国企业的出海叙事，正在翻开截然不同的一页。

在这个全新的航道上，决定企业生死存亡的，不仅仅是技术壁垒的攻坚或市场份额的争夺，还有对全球治理规则的深刻理解与博弈。

跨国ESG审查，究竟是围堵中企的规则壁垒，还是走向世界一流企业的必修课？为此，我们专访了首都经贸大学法学院谢海霞教授。透过涉外法治视角，她指出：与其在合规的泥沼中被动防御，不如将危机化为跳板，用主动的规则共建，赢回属于中国企业的话语权。

“单纯的形式合规已经失效”

南方周末：从国际法的视角来看，你如何判断当前全球ESG监管趋势？

谢海霞：当前全球ESG监管正呈现出一个极其鲜明的核心趋势，那就是法治化趋严与穿透式责任的一体化。过去，很多企业认为ESG只是一种公关手段或加分项，但现在，合规要求已经从法定的“最低红线”升级为国际社会具有约束力的更高期待。

对出海企业而言，最直接的影响是单纯的形式合规已经失效。比如去年中国有色矿业附属公司在赞比亚谦比希的尾矿坝溃坝事件，尽管企业事后迅速依据当地政府指令履行了修复和治理义务，并对受影响的个体农户完成了赔偿。看似完成了当地的法定动作，但随之而来的是当地提出的高达800亿美元的天价索赔诉求。

抛开金额的合理性不谈，这一事件深刻说明：企业一旦发生环境事故，面临的将不仅是当地行政处罚，更会被国际舆论和人权组织以放大镜审视，引发难以估量的连锁诉讼风险。

此外，ESG规则的动态性凸显。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等国际规则随全球气候与人权议题不断演进，企业无法以“一次性”合规一劳永逸，必须建立动态的ESG治理机制。

被低估的“软法”与穿透式追责

南方周末：结合你的观察，中国企业出海时，对待ESG合规最普遍的认知误区是什么？哪些风险是他们目前严重低估的？

谢海霞：这是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中企在推进全球化布局时，普遍存在一种结构性的认知偏差，我将其总结为“重E轻S、重硬指标轻软规则”。

企业容易低估国际“软法”的“硬实施效果”。 中国企业出海时，擅长用资金和技术去解决可量化的环境指标，却习惯性地忽视社会维度（S）下的人权尽责与劳工保护。像OECD《跨国企业准则》这类规则，虽非东道国的硬性法律，却是国际社会对企业进行道德审视的标尺。在拉美、非洲等地，漠视当地劳工文化极易招致严厉的负面标签，其声誉修复成本远超前期的预防性投入。

这是一门在当前收益与长期发展中寻求动态平衡的必修课。企业应当把社会责任转化为品牌竞争力，把ESG投入变成源源不断的可持续回报。

南方周末：但风险企业也许会辩解说，这是他们子公司的下设公司，手管不了那么长。

谢海霞：这就是低估了全球供应链的全链条追责的风险。在传统法律思维中，企业通常认为自己只对直接关联的子公司负责。但在当前的全球价值链下，特别是欧盟等法域出台的新型ESG指令下，穿透式追责已成常态。企业ESG责任可以通过合同条款贯穿整个供应链链条，全链责任得以实现。哪怕是你的三级、四级供应商在当地出现了违规雇佣或环境破坏，这种责任也会顺藤摸瓜直接追溯到核心采购企业。

南方周末：ESG负面声誉一旦被曝光，往往和国家形象会产生深度绑定。 

谢海霞：是的，中国企业在海外并不是孤立的商业符号。单一中企在海外发生的ESG丑闻，不仅会被当地媒体无限放大，还极易被利用并上升为针对中国整个行业的甚至国家层面的舆论危机。所以，企业出海绝不能仅仅算短期的财务账，而必须从长期视角计算ESG带来的“软价值”。

在规则真空期争取话语权

南方周末：那么当前国际ESG规则里，有哪些是企业可以从中斡旋与提升的呢？

谢海霞：要让中国标准国际化，我觉得还有很长一段的路要走。但是，新兴领域的规则制定仍处于“真空期”。虽然欧美主导了传统制造业、能源行业的规则，但是目前，锂电、特高压、光伏、储能等中国具有技术优势的新兴领域，尚未形成统一的全球ESG规则。

当前，供应链追责的边界无统一规范，不同法域对多层分包的责任认定标准不同，追责边界尚未形成国际共识。

再就是ESG与地缘政治的交织地带：部分国家将ESG与地缘政治挂钩，对中企设置差异化的 ESG 要求，但此类要求缺乏国际法的明确规制，属于“法无禁止也无明确许可”的灰色区域。

所以，要主动参与国际规则制定：通过G20、金砖国家、“一带一路”等多边平台，将中国的ESG实践经验融入全球规则制定，提出中国方案，争取话语权。

南方周末：你刚才提到了地缘政治背景，不同所有制的企业在面对这些风险时是否存在差异？

谢海霞：对于央企与国企而言，其核心风险点高度集中在“地缘政治审查、国际舆论监督和国家形象绑定风险”。由于这类企业拥有资金、政策以及海外资源整合的强劲优势，多布局在东道国的基础设施、能源、矿产等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资产领域。因此，其ESG合规动力往往来源于国家政策驱动与社会责任驱动，主动性极强，但也更容易遭遇极其严苛的国家安全审查。这就要求央国企在海外活动中，必须善于利用第三方机制，极力避免每一项商业决策都被简单粗暴地贴上国家行为的标签。

对于民营企业而言，则更需警惕由于忽略东道国劳工权利或社区保护等“软法”规则而引发的个体性违规和跨国诉讼风险。

西门子合规体系，来源：西门子致商业伙伴的合规信息

其实，我们可以尝试用一种“历史的眼光”来看待当前的严监管。21世纪初的西门子商业贿赂案，这起波及欧、亚、非三大洲，时间跨度十余年的商业贿赂丑闻，使得有着将近200年历史的跨国巨头西门子遭受了史无前例的信誉危机和财务重创。但这同时也是一次合规涅槃。2009年，西门子果断颁布了极其严厉的《反公共腐败合规政策》，重构了确保员工在国际市场遵循商业行为准则。仅仅两年时间，西门子便走出了公司发展史上最黑暗的一章。

越战越强不是一个坏事。对于中国企业而言，当前频发的跨国ESG审查和合规阵痛也不妨是一场“好危机”。它正是倒逼中国企业从野蛮生长走向现代跨国企业治理、实现制度性升级的历史契机。

南方周末：不少中国企业在出海初期，习惯于单打独斗，但这在国际商事规则和公共舆论场中是非常被动的。你认为企业是否可以借助一些行业协会、或者NGO（非政府组织）的力量？

谢海霞：出海实际上是一个利益博弈与标准修正的过程。如果能通过这类机构发声与协调，将企业的内部标准转化为受到第三方机构认可的中立标准，就能有效降低“国家行为”的标签感。比如宁德时代面对欧盟电池法案要求，积极参与全球电池联盟（GBA）电池护照试点项目和GBA规则制定，推出CREDIT可持续审核工具（覆盖环保、劳工、负责任采购），这类参与就在一定程度上建立了全球锂电ESG规则的话语权。此外，像在非洲投资建厂时，与当地NGO合作，能够更顺畅地与当地社区沟通。事实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领事保护与协助条例》也明确提出“鼓励和支持保险公司、紧急救援机构、律师事务所等社会力量参与领事保护与协助相关工作”，这里的社会力量含义是比较丰富的，企业可以抓住这一政策导向，在必要时不必抗拒与NGO打交道，形成多元的治理体系。

培养中国企业的全球规则意识

南方周末：从法律和企业治理的角度，你对中国出海企业的ESG能力建设有哪些最优先的战略建议？

谢海霞：在融入全球化的过程中，我们曾经作为东道国，切身感受过外资企业现代化的劳工保护与合规治理。今天，当中国企业走向世界舞台，成为东道国眼中的“外企”时，我们同样需要具备换位思考的同理心。

企业应培养全球规则意识，要有道义上的责任感，这是最需要长期沉淀的一点。出海绝不仅仅意味着去占领市场。企业出海要遵守当地法律，对标国际软法规则，主动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包括人权责任，中国《国家人权行动计划》及白皮书都明确了我国保护人权，我们应当以一种具备现代法治精神的姿态走出去，为当地提供体面的工作，尊重每一个在法律意义上的人。

要重塑企业合规部门的国际化认知与深耕能力。出海合规不能停留在对国内文件和通知的浅层解读上，当前，“硬规则”正不断强化各国的ESG立法，“软规则”也在无形中扩大跨国公司的责任边界。如果企业的法务人员不懂国际法、不透彻理解跨国管辖权的底层逻辑，就无法预判出海面临的深层次法律风险，因此，企业不仅要建立一支精通涉外ESG规则与国际法视野的精锐团队，更要有董事会级别的顶层设计，从战略源头抓起，贯穿投资、生产、运营的每一个环节。在此基础上，企业应努力推动本行业的ESG标准建设与推广，在全球产业链的博弈中，塑造并掌握属于中国企业的话语权。

参考资料

1.中国纪检监察报，德国行贿大案倒逼反腐改革，2014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