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就像一片叶子:五十岁,她把哀悼写进自然里
那一瞬间她想起丈夫离开的那个早晨。前一天晚上他还能自己洗澡,第二天就在枕上安静地走了。那么简单,那么容易。
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终究是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悲伤更难消化。
她更为彻底地走进荒野,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棵树、一条虫、一片叶子的生与死。
“命运的无常,要到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很好地梳理清楚,并明白它对你的意义。”
责任编辑:李慕琰

赵艳华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博物观察者,生于河南,定居岭南。丈夫去世后,她写下《四十六岁,大雪》一书并出版。(受访者供图)
2025年冬天,赵艳华感觉右上腹隐隐作痛。她反复解开皮带又束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顶着肋骨。
她极度害怕生病,怕自己重蹈丈夫的覆辙,怕自己经历他所经历过的苦楚,怕自己像他一样在病痛中辗转,而后离开这个世界。
她不敢去医院,拖了许久。
胃肠镜检查的前一夜,她喝完最后一杯泻药,在厕所和卧室之间往返。凌晨,她终于睡着,做了一个清晰的梦:丈夫回来了,在阳台上和她一起拧衣服,年轻健康,没有一点病容。
梦里她穿了一条破裤子,他笑着说:“裤子上有个洞,怕什么呢,换一条就是了——你有那么多裤子呢。”
她知道他去了某个地方。她问:“你去了那个地方吗?”他说:“是的。”她又问:“听说杨振宁也去了,你见到他了吗?”他说:“见到了。”
他的样子,像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温暖,和善,开朗。而在这之前,她总是梦见他躲了起来,或者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检查完毕,赵艳华回到家,麻醉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她晕乎乎的,然而魂魄终于归了位。她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号啕大哭。这是她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屋子。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哀悼远远没有完成。
在她的第一本书《四十六岁,大雪》即将出版之际,她写了一篇文章,记录这个梦。丈夫去世五年后,她对儿子说,他们的关系“仍在进展之中”。面对儿子的不解,她解释,他父亲的那个点停了,但她这个点在动,距离在变化,关系就在变化。
赵艳华是广州113中学的高中语文教师。但在学生眼中,她首先是那个“会在走廊上听鸟叫的人”。她能分辨斑头鸺鹠的长颤音和赤麂的咆哮声,能在枯叶堆里发现大燕蛾,能在树洞里观察一只蜘蛛长达九十一天,直至一场暴雨把它冲走。
这些观察被她写进散文里。“我用自然之大,承载自己的弱小和狭隘,” 她写,“也用自然的蓬勃,对冲死亡的冰冷可怖;更用自然的丰富,给死亡一个合理的、让人安心的解释。”
五年来,她走过一条漫长的路。从尖锐的哀伤,到巨大的愤怒,再到弥漫性的孤独与彷徨,最终走向接纳后的平静。但她仍然会在身体不适时整夜失眠,在黑暗中想象最坏的结果。
她也在做着另外一些事:每天花几个小时啃克尔凯郭尔的《致死的疾病》,看不懂就一遍遍朗读,坚决不问AI,哪怕一天只能看几页;到连州支教,参与当地鸟类环志工作,在板洞保护区的浓雾里看鸟,听护林员说,一只草鹭一个晚上就能飞到柬埔寨;带三个学生夜游火炉山,听虫鸣,找蟾蜍,拍甲壳虫,走一条从未走过的野路。
“时间朝着某个方向飞。”她在散文里写。候鸟必须迁徙,人必须走在自己的路上。“被短暂羁留、扣上环志的那一只,是从五千万只候鸟中被命运选中的那一只”。

一只蛙爬到赵艳华手臂上。(受访者供图)
“自然能够接住我们庞大的哀愁”
2014年末,丈夫查出重疾。
那些日子,赵艳华使尽浑身解数,调动所有关系去托人、求告。打电话时心跳加速,一想到某种结果就肠胃痉挛。一阵努力后,除了等待,只剩焦虑和恐惧。
她只能乱走,一走就走到小区前面的河边。河臭,水脏,地湿,但足够隐蔽,足够让她走进去,暂时躲起来。
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开始观鸟、夜游、跑步。七年陪护期间,这些爱好变成了一种本能,累了,烦了,就去公园、山里。丈夫去世的前一天,她也在做这些事情。
“自然能够接住我们庞大的哀愁。”她说。
向人诉说是很痛苦的。赵艳华发现,当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人试图开口,对方往往会下意识地退缩。“你跟一个正处在安稳幸福中的人谈论疾病,对那个人来说,无形中构成了一种威胁。很少有人有那份胆量,真正留下来听。”
她也尝试过心理咨询,得到的回复却总是“现在不行,要预约”。咨询师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的,而她心里那个堵得慌的点,就在此刻想找个出口。可对方告诉她,要等。
自然给了她另一种回应。她目睹天河公园的大树被运走后,留下一个坑,没过多久,坑里长草积水,孵化出了青蛙和蟾蜍,将这个寂静之地重新点燃。“从空无中可以生出万有。”她领悟到:“在自然当中你不由自主会有很多投射,也会被反馈比你自身大得多、智慧得多的信息,它是超过你的。”
2026年2月的一个夜晚,她和南方周末记者去白云山夜游。刚入山,听见赤麂咆哮声。“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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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