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班宇:文学怎么才能和短视频掰手腕?
“这也是我的一个隐忧。东北(文学)这么多了,好像除了犯罪悬疑之外,没有一个特别新的方式来重新讲更多的事儿。”
“我如果再不写,一代人就是这样湮灭过去了。雁过留声,我至少可以把他们的回声复述一下。”
“东北人好像经常会这样,每个家庭都有一个消失者。可能因为他没有故乡感,也不想肩负任何责任,或者他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和愿望要肩负,所以突然斩断从前生活的一切,重新投胎活过一次。”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李慕琰

班宇,1986年生于辽宁沈阳,出版《冬泳》《逍遥游》《缓步》《白象》四部小说集。(受访者供图)
作家班宇常年居住在东北,家附近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他早晨离家,写到下午五六点钟,维持着固定的类似于上班的状态,“不想熬夜,一熬夜的话,就没头儿”。
班宇和双雪涛、郑执被誉为“东北文艺复兴三杰”,近年来颇受影视业追捧。2023年,《漫长的季节》热播,班宇作为文学策划,为故事提供了一些家族记忆,剧名也来自他写的一首诗。他的《逍遥游》《枪墓》《于洪》等小说陆续被改编为影视作品。在一些剧组驻组、改戏,成为他生活和工作的重要部分。
最初参与剧组工作,纯粹出于好奇。在班宇看来,写剧本和写小说,“一个是车工,一个是钳工,都在工厂上班,但哥俩对对方那些工具技术都几乎是毫不了解”。
他上一部担任文学策划的剧集《扫毒风暴》在广东拍摄,讲述20世纪末,一个家境富裕的青年人在命运的摆弄下,一步步堕落为毒枭。班宇觉得,一直以来,东北是一条单一的情绪通道,或白或灰的色系,而1990年代的南方富含更多的色彩,“生机勃勃,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这很吸引他。
剧本随时要调整、出新,每天兵荒马乱,班宇能够用来写作的时间不算充裕。他发现,这些年自己对待写作正变得谨慎,表达欲不像年轻时那样喷薄而出。面对出版和影视环境中被讲述了多轮的东北叙事,他也一度怀疑:关于东北,是否还有重讲的必要?
在最新的短篇小说集《白象》中,班宇做了一些微小但新鲜的尝试。同名短篇《白象》中,他不再满足于写作1990年的东北,而是将叙事的时间坐标往前挪动,围绕着一只小小的白象雕像,讲述了一个家庭自1960年代以来几代人的家庭生活史。
同时,他不再依赖东北方言制造故事发生的情境,小说中出现的各色人物,也未必是在本地求生的东北人。
有一次,班宇在北京参加一个文学活动。回程的出租车上,来自东北的司机自顾自地复盘着自己的人生,为错失了好几次致富的机会遗憾。在班宇看来,那些机遇和风口“都是扯淡”,但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一生的心路历程,可以在一个多小时之内和盘托出。小说《关河令》以此为灵感写成。
这是发生在东北之外的故事,但仍然与东北有关。
父辈之痛、时代重压、一代人的沉默,这些都是“新东北作家群”反复处理的命题。步入中年后,轮到班宇审视自己这代人的人生经验,他觉得难辨核心——他们是“面目特别模糊的一代”,也是“夹缝里面的一代”。时代的进展带来了太多审美和认知的断裂。“大家很多时候在试图把自己弥合在一块,工作已经花费了很大的时间,要展示自己的面目,可能就更加的困难。”
他觉得,这给小说写作者带来了巨大的挑战。
“今天非虚构卖得要比虚构更好。大家为什么要听你讲故事呢?开滴滴的,送外卖的,打螺丝的,非虚构跟我的生活更近。而虚构,我会犹豫要不要花时间听这个故事。”班宇相信,听故事的本能是所有人基因中自带的,而小说要做的,是重新召唤出它,“我虽然给你讲一个假的故事,但这里边有真实的你和真实的我”。

班宇为剧集《扫毒风暴》担任文学策划,这是一个发生在南方的故事。(资料图)
我写的很多故事,是人和人的重新连接
南方周末:现在剧集行业在强调,一部剧要有“文学性”,从小说家的视角怎么看待“文学性”?
班宇:在我看来,“文学性”这个词儿没有准确定义,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概括,但我用仅有的工作经验分析了一下,可能有两点:
第一点,我是不是通过剧集展开了一个新世界?比如给你看一个秋天的东北,《漫长的季节》在干这个事儿。给你看1990年代南方树林里的一场追凶,暗夜里一个赌棍如何活下来,《扫毒风暴》里有这个事儿。文学提供给我们一个和大家(日常生活)不一样的世界。我喜欢很多海洋小说,比如康拉德的《黑暗的心》,我没当过水手,但看完我知道了,帆升起来水手是什么样的状态,人和人在海上的关系和在陆地上并不一样。
第二个就是,长剧集能体现一个人物的命运感。文学性有一大部分是命运感带来的。《漫长的季节》里,范伟老师饰演的王响失去了儿子,永远走不出那个季节。二十多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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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