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鲁:一台摄影机的小型考古 | 电影法门
这是一个更完整的世界,因为有了同期声,有了拍摄30分钟长镜头的续航能力……正是这一技术框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影片质感:生活好像自然而然地在镜头前流淌着,摄影机随手抓住了生活的关键帧,编织进它的叙事里,直接电影就这样诞生了。
电影让人的面孔和手势变得“可见”,但在过去的时代,比如说1966年,在一个仅仅拥有Quarz M的东欧家庭里,可见的仅仅是在几十秒内被捕捉到的可能“不自然”的表情,那些更为持久和有深度的情感状态,以及生活中的灵韵时刻,往往被排除在了可见世界之外。
责任编辑:邢人俨

电影《推销员》(1969)拍摄现场,阿尔伯特·梅索斯肩扛摄影机,大卫·梅索斯手持储存声音的独立录音机。资料图
一
2025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如皋参观了一家私人电影胶片馆。这个馆空间巨大,我们在此看到无数摄影机、摄像机、胶片、录像带……百年前或者几十年前的物件被密集地陈列在一起,无法形容其数量之多,肯定是数以万计。同行者都目瞪口呆,我也深受震撼。
我想起村上春树的《1973年的弹子球》。男主人公在1970年的时候,沉迷于一款叫“宇宙飞船”的弹子球机。有一天娱乐中心倒闭了,机器不知所终。三年后他忽然起意寻找,费尽千辛万苦,最终在东京郊区一个仓库里找到了它。那个仓库里摆满了弹子球机,就像是弹子球机的墓场。男主人公站在其中,浑身冰冷,他说:“你们走了,我非常寂寞。”弹子球机是他某一段生命时间的流向。村上小说里的恋物情节常给我深刻的印象,他擅长诉说“物”对于生命的意义。
在这个胶片馆,我还有另外一层感想:这些年电影研究的显学是媒介学,此处聚集了如此全面的作为媒介物质基础的电影器材,真是做相关研究的圣地。这些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年代的摄影机,贮存了很多人生命的痕迹,每部摄影机都携带了有名或无名电影人的个人史,所有机器叠加,则构成了一部完整的世界电影史。
而每台设备都是过往生命的纪念碑或墓碑,所以这物的洪流,同时也给我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前些年时髦的“后人类时代”的概念,最近几年愈演愈烈。人类的自信在退缩,尤其AI的发展,打击了我们的人文主义信念,这一点想必大家都已领教过。
电影媒介研究其实也是这股“后人类”思潮的一部分,它强调了物的重要性和能动性。电影研究过去侧重于“电影作者的艺术表达”,侧重于“大师研究”。媒介研究则是另外一极,强调物质材料对于精神活动的制约或唤醒,强调技术和人类实践一起定义了电影。
其实电影研究领域最喜欢说“电影史是技术史”“电影是技术的女儿”,在哲学领域我们也对此耳熟能详——所谓物质决定意识。但这些通俗的说法似已很难带给我们深刻的领悟,我们仍然沉浸在人文主义的梦幻里。媒介研究提供了新的词汇,增强了我们的感受力,而且媒介学与过往的哲学还是有一些重要的不同——物已经不完全是过去的物,而是“新物”,而且这些物被认为具有更高的自主性,它和人一样也是行动者,与人一起行动并塑造了历史。
二
我书房里有一个棕色牛皮包,里面是一台8毫米摄影机,这是我从布达佩斯跳蚤市场购得的。大概2016年初,我和钟大丰教授等人因电影交流,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最后辗转来到了布达佩斯。我们在那里发现了这台老式的摄影机。
我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这款摄影机,最近因为上纪录片研究的课,促使我对它进行了一番考证。因为要讲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直接电影”出现的历史契机——直接电影的美学手法声称摄影机是“墙上的苍蝇”,可以不介入地直接从现实生活中摄取当下“生活”,而且以同步录音的方式去摄取“完整”的现实。我们习惯于将阿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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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