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银行的叛逆之道与十年未酬之志
净利增长的秘密很“土”但有效:“省钱”“讨债”“拨备释放”。
2026年初,中信银行负债成本与四大行差距仅1个BP,几乎平起平坐。
十年转型,零售利润贡献度五年间从34.6%逐级降至6.3%,几近边缘。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丰雨
揽存、放贷、赚利差——这是银行最古老的生意。但这门生意正变得前所未有艰难。
贷款利率随LPR(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一降再降至历史新低,但存款利率下调总慢半拍——各家银行都怕存款流失,不敢轻易带头大幅下调存款利率。这让存款利率天然有了“向下刚性”。一快一慢间,银行业陷入赚钱愈难的困境。
12家股份制银行似乎尤为不易: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月发布的数据显示,股份行整体净利润同比平均下滑2.8%,是唯一一个群体性利润下滑的银行阵营。
在这场持续的逆风中,总资产首度突破10万亿元的中信银行有些不同:过去五年,它完成了利润“500亿—600亿—700亿”的三级跳,五年增长累计超40%,是为数极少实现连续五年正增长的股份制银行。其中,2025年净利润增长2.98%。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分析中信银行最近五年财报并参加其于3月23日举办的业绩发布会后发现,大势之下,中信银行净息差不可避免地持续下降,已降至1.63% ,拖累当年营收微减。它得以实现“不增收却增利”的主要秘诀是极致“省钱”,但转型十余年的零售业务,其利润贡献度已同比腰斩,可谓壮志未酬,仍处于“等风来”的状态。
少付即多赚
在行业息差普遍承压的情况下,中信银行如何实现利润增长?
中信银行董事长方合英在业绩发布会上复盘了一个关键动作:2023年已开始压降高息的结构性存款。2024年压降600亿元规模。
换言之,当多数同行还在靠高息产品“揽存”时,中信银行已提前两年布局负债结构的调整,主动“拒收”高息存款。
这在当时看是“吃亏”的——存款少了,规模慢了。“要里子、不要面子”,在以规模论英雄的银行业,这算得上一种叛逆。
但时间步入2025年,节约的利息成本支撑了实打实的利润:对公存款成本率下降36个基点,个人存款成本率下降33个基点,付息负债成本率降至1.61%。方合英进一步透露:2026年初,负债成本与四大行差距已缩小至1个BP,几乎平起平坐。

更关键的是,中信银行的资金池里,躺着越来越多不用付利息、黏性又强的“好钱”。
何为“好钱”?企业日常经营要用的结算资金——发工资、付货款、收账款。这些钱在账上“过”的时候,如果银行能把它们留住,就等于拿到了一笔付息成本极低,还不会轻易流失的资金。
2025年末,中信银行对公活期存款占比达到46%,位列股份制前二;零售活期存款占比27%,两年提升了3.2个百分点。
凭何利器抢得这些“好钱”?方合英给出了清晰推演:“息差稳定主要来自于负债成本的管控,负债成本的管控主要来自于交易结算业务增长,交易结算业务的增长主要得益于产品体系的升级、系统的优化和场景的拓展。这是个逻辑,环环相扣。”
中信银行4年前开始布局“天元司库”系统,把企业的账户管理、资金归集、支付结算、供应链金融深度整合至同一平台。至2025年,系统上线客户近5000户,年交易额突破万亿元。当时管理层便意识到,在利率市场化深入推进、息差持续收窄的大趋势下,靠高息揽储冲规模的路子走不远。真正的护城河,是把企业的资金结算“主账户”拿到手,让日常经营资金自然沉淀。
不靠价格战抢存款,靠服务沉淀资金,中信银行在资金成本上的优势使其跻身行业第一梯队。方合英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功夫:负债非常重要,要“反复地锤”。
坏账“变废为宝”
除了在负债端“节流”,中信银行还从“已经认亏”的死账坏账上拽回真金白银。中信银行2025年收回已核销不良共372亿元,其中129亿元是现金清收。
面对已核销的死账、坏账,中信银行突破了单纯“认亏出局”的常规路径,转而深度调用中信集团“懂金融又懂实体”的牌照资源。
过去市场理解“集团协同”多半是“赚钱”层面——拉着证券卖产品、带着信托找项目。2025年,这套协同逻辑用在了“清理旧账”上。当授信企业陷入困境,中信银行没有简单地把坏账打折卖掉,而是通过独创的“协同化险联合舰队”,拉着集团里的兄弟姐妹一起上门“会诊”:资产管理公司看看有没有可盘活的资产,信托公司想想能不能做重组,产业资本评估一下有没有接盘的价值。“死账”一点点“变废为宝”。
在增量风险的管控上,中信银行亦采取了区域集中与压降策略。2025年末,对公房地产贷款占比从历史高峰的12%以上压至9.03%,且80%集中于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及成渝核心经济圈,不良率从最高时的4%左右降至2.67%,但较2024年末有所反弹。同时,借力化债政策窗口,一年内将隐性债务贷款余额猛砍45%至754亿元,剩余城投债不良率被压制在0.19% 低位。不良资产的持续出清,促成了不良率的“七连降”。
值得注意的是,利润的正增长同样离不开财务工具的平滑调节。作为抵御风险的“安全垫”,该行的拨备覆盖率在2021年至2024年间逐步上升至209.43%,但在2025年回落至203.61% 。这一指标的下调,客观上对当期利润形成了支撑。尽管其仍远高于监管150%的基准线,但与招行、平安等同业相比,不再有优势。
零售“等风来”
短期的利润防线虽已筑牢,但放眼长期,中信银行面前摆着两场硬仗。
第一场硬仗是对公业务的“疲劳战”。2025年,公司银行业务贡献了全行64.6%的利润,较上年提升3个百分点,成为全行利润绝对主力。
中信银行党委委员、分管财富管理和对公业务的副行长谢志斌给出解释:中信银行持有中央财政业务全牌照,央企合作覆盖率高达99%,百亿元以上合作规模央企25家。这种高规格的客户矩阵,不仅保障了优质资产的获取,更带来了大量稳定的结算资金,使对公存款成本低于同业平均水平20个基点。
在有效信贷需求不足的大背景下,中信银行紧贴国家产业升级方向:科技贷款余额突破1.07万亿元,同比增长14.75%;对国家级专精特新企业(在细分领域有绝活的中小企业)服务覆盖率达98.5%;跟着企业一起“出海”,跨境贷款余额增长60%,外汇做市交易规模突破4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1%。

在大客户战场上深耕细作,中信银行为平稳穿越周期提供了可靠的底盘。然而,优质大客户有极强的议价能力。在激烈的同业竞争下,价格战无可避免。中信银行对公贷款收益率随之下降,拖累净息差达19个基点,成为息差收窄的最大单项来源。对公板块的“辛苦生意”,中信银行还能扛多久?
第二场硬仗是零售转型的长期阵痛。
2025年,中信银行零售业务占全行营收37.3%,但税前利润仅53亿元,同比暴跌42.5%。拉长时间线可以发现,中信银行零售业务税前利润贡献度占比从2021年的34.6%,逐级下降,直至2025年的6.3%。2025年当年贡献度几近腰斩。自2021年升级为“零售第一战略”至今,中信银行零售业务营收并未持续抬升,而是从最高857亿元回落至2025年的794亿元,占比从40%降至37%。
十余年大零售转型,为何营收徘徊不前,利润占比更是几近边缘?一个数字例证了零售业务的压力:2025年,个人消费贷款不良率从上年末的2.14%升至2.80%,信用卡不良率由2.50%升至2.62%。
零售板块利润失速的背后,是宏观经济压力下个人信用风险的暴露。在行业性问题面前,中信银行主动压降高风险个人信用贷款,风控成为第一要务。副行长谷凌云坦言:“受当前经济形势及收入预期偏弱等因素影响,消费贷不良率出现一定波动。”事实上,自2024年二季度开始,中信银行已对个贷和信用卡采取了一系列风险管控措施,从2025年四季度开始,个人贷款逾期率等关键指标已呈下降趋势,但也同时承受了利润下滑的代价。
中信银行零售管理资产余额(AUM)已达5.36万亿元,规模稳坐同业前列,但庞大的体量与微薄的利润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方合英的态度是,零售业务受制于大环境,不能急于求成,需依靠系统服务能力的提升。但如果零售转型的阵痛期拖得太长,对公的“压舱石”能否一直扛住,这是中信银行的必答题。

首度跻身“十万亿元俱乐部”的中信银行,底层商业逻辑重新面对验证。能否实现方合英所言“争先进位”,还需观察它怎样在对公大客户的红海中维持优势,又如何在零售业务的低谷中修复盈利。中信银行的转型依旧在路上。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