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铁锹与重炮:寻访奠边府战场

我骑着自行车在奠边府战场游荡了两天,基本解决了困扰我多年的三个疑问:法军为什么选择奠边府?越军为什么能赢得胜利?中国又发挥了什么作用?但关于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有看到多少实证。

为此,我雇了客栈伙计半天,请他驾驶摩托车带着我翻过两座山,看看当年的越军前线指挥部旧址,也是为了最后再寻觅一下中国的援越痕迹。

责任编辑:杨嘉敏

春节刚过,河内气温虽已不时冲上30摄氏度,天气却总是阴雨绵绵,抬头很少能看到蓝天,不是云就是雨,手边总得备把伞。

因此,当我乘坐越航40分钟的航班从河内飞抵奠边府,第一感觉就是天空蓝得不成体统,仿佛逃脱了河内无处不在的阴沉雨季,进入天高云淡、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

当然,72年前每天从河内飞行40分钟来到此地空投给养的法军飞行员想必不会有我这样的好心情。

奠边府在哪儿?

在上小学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越两国正在滇桂两省国境线上低烈度交火时,我就已听说过“奠边府大捷”这场越南抗法战争的决定性战役;进入中学后浏览周边国家现代史,进一步了解到奠边府战役是越军在长达三十年的抗法、抗美战争中取得的最大一场战役级胜利。不过我的脑海中始终存在以下几个疑问:

1.法军为什么要离开平原,放弃其机械化优势,跑到偏远山区作战,最终弹尽援绝束手投降?

2.越军又为什么要放弃游击战术,强攻法军堡垒,还能取得胜利?

3.中国在这场影响越南国运的反侵略战争中,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

为此,待越南过完马年春节,社会运行恢复正常秩序后,我买了张机票飞往奠边府,去战场旧址寻找答案。

越军烈士陵园  摄影 王在田

越军陵园  摄影 王在田

越南位于南中国海西岸,地形狭长,常被比作一根扁担挑着南北两个谷筐——“扁担”指的是纵贯南北的长山山脉,南部的“谷筐”指的是湄公河三角洲平原,东南亚最重要的水稻种植区之一,北部的“谷筐”则是红河三角洲平原,乃是越南北部的核心产粮区。

与地势平坦的南部不同,越南北部东临大海,北靠中国,西邻老挝,除了东侧是冲积平原外,西、北两侧都属于山地高原地形,其中北侧的黄连山脉是我国云岭向中南半岛的延伸,与哀牢山属于同一山系,于滇东南的红河州进入越南境内,形成红河河谷;西侧则属于纵贯越南全境的长山山脉北段。

南北走向的长山山脉北端与西北—东南走向的黄连山脉在越南西北边境形成了一个没有完全连上的丁字形,这个丁字的北面是我国云南,西面是老挝,东面则是通向肥沃富庶的红河三角洲——丁字两笔之间没有连上的缺口,就是奠边府所在的芒清盆地。

读到这里,读者已能理解奠边府的地理重要性,容我再介绍一下当时的地缘政治形势: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在全世界率先承认越南民主共和国,并且在“1950年至1954年抗法战争时期,中国是唯一向我国提供军事援助的国家”(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黄文欢语)。当时我国援越的主要通道是南宁—凭祥—镇南关(1953年改名为睦南关,1965年改名为友谊关至今)—谅山一线,亦即广西通道,而传统的云南通道由于滇越铁路在抗日战争中出于国防需要被我方主动炸断和拆除,暂时无法承担大规模跨境运输,但这一方向仍是法军高度关注的潜在物流大动脉。

老挝当时处于老挝王国(寮国)统治时期,是法属印度支那联邦的三大组成部分之一(即越南国、老挝王国和柬埔寨王国),其行政首都位于老挝与泰国边境北侧的万象,而王室仍居住在旧都琅勃拉邦。由琅勃拉邦沿中南半岛最重要的13号公路(参见拙文《老挝13号公路纪行》)北行不远即分为两支,向西北通往云南版纳,向东北通往越南奠边府——据此交通便利,该区域后来成为老挝人民党(如今执政的老挝人民革命党前身)根据地。在越南抗法战争中,越军通过奠边府周边山区向老挝北部渗透,扶持老挝抗法运动,对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殖民统治形成了新的威胁。

为了阻止中国从云南通道向越南提供军援,也为了压制老挝抗法运动,避免多线作战,法军选中了在越南、老挝与中国边境山区处于交通枢纽位置的奠边府,决定将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可是,法军又凭什么认为他们控制得住这片山间盆地呢?

法军纪念陵园  摄影 王在田

法军纪念陵园  摄影 王在田

如何对付“人海战术”?

越南抗法战争中期,越军统帅武元甲率领越军3个主力师试图打通前往老挝的通道,法军总司令萨朗深知法军在山地丛林野战中不是越军对手,便在位于越军必经之路的山间盆地那产修建了一个带有野战机场的堡垒防御体系,法军称之为“刺猬阵”(Hérisson),以静候越军发动进攻。果然,缺乏攻坚经验的越军仍然采用轻步兵夜袭战术,对法军阵地发起波浪式猛攻,试图通过密集冲锋打开缺口;而法军在中心阵地集结了强大炮群,并召唤空军大量投掷凝固汽油弹,在阵地外围形成火海。经过两周血战,越军伤亡过大,不得不退出战斗。有数据显示,此战越军与法军的兵力对比约为二比一,伤亡比例则为七千对五百,法军获得全胜。

通过实战胜利,法军自认为总结出了一整套应对轻步兵围攻的战法:构建一个带机场的“刺猬阵”,依托环形防御+空中补给,以火海吞噬人海,高效屠杀敌军有生力量。

这就是一年后法军敢于在奠边府再次迎击越军5个主力师围攻的底气所在。

事情正在起变化

抵达奠边府的那个黄昏,我沿着宽大的甬道台阶一口气爬了大约20层楼,抵达小城东北侧的高地坡顶。这里矗立着奠边府大捷塑像,表现战争胜利之后的和平生活,具有浓郁的苏式风格。由此向西俯瞰,夕阳正挂在对面群峰的脊线上,将最后一抹阳光洒在嫩绿色的阡陌之间,与周围山地的墨绿色森林形成鲜明的色块对比。

奠边府大捷塑像  摄影 王在田

奠边府大捷塑像  摄影 王在田

奠边府所在的芒清是一块山间盆地——“芒”在泰语中就是大块盆地的意思,相当于傣语中的“勐”——但比那产盆地大得多,约为19公里长,13公里宽,基本呈南北走向。楠云河由北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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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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