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生汉唐】我在大革命两百周年的巴黎
我在大革命两百周年的巴黎,其味之妙,我开玩笑,别说在他那为了省钱租下的挨着红灯区的单人公寓,便是在巴士底狱的班房请客,我也要去!
丁学良
哈佛大学博士,香港科技大学教授。一位特立独行的学者,亦是不随俗流的好玩之人。
你以为他喜欢谈政治,他却说自己更会讲故事。
我在大革命两百周年的巴黎
其味之妙,我开玩笑,别说在他那为了省钱租下的挨着红灯区的单人公寓,
便是在巴士底狱的班房请客,我也要去!
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开启了现代世界革命运动的新时代新浪潮,这个我自小从中译版的法国小说中就知其一二。但有幸应法国政府之邀赴巴黎参加大革命200周年庆典,是我万万不曾想的机缘。这次庆典法国方面不仅邀请了各国政要,也向民间的文艺界、学术界人士敞开了大门。要知道这种大庆典,太多的人为了观礼提前几个月订好了机票、提前一两年订好了旅馆,像我这种情况按照正常流程根本来不及。这里要特别感谢当时的法国总统密特朗及其夫人,密特朗是个诗人,对我们这些不谦虚地说贫穷且尊贵的学生客人非常关照,他的夫人专门给法国外交部打了电话交待特例特办,我们这才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签证并且提前来到巴黎。
到了巴黎,我们才知道许多宾馆订晚了的人不得不住在距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卫星城,每天早晨3点多出发坐车转车进城观看表演和参加研讨会。而我们则有幸被安排在距离市区不到二十公里的一座古堡里,园子里处处古树参天,见不到大片阳光;由于是政府资产少有服务人员,地上积累下的落叶足有一尺厚。屋内所有设施不允许现代化,因如用空调会损伤那些古老的雕刻和绘画;虽然旧时的厨房保存完好,但不能生火,于是我们只有出外在村民开的小饭馆里用餐。那是一个太美的小镇,老街道还铺着鹅卵石,农家院的围墙仅以片石垒就,《大鼻子情圣》的男主角杰拉尔·德帕迪约曾在那里拍过一部浪漫爱情片。早晨可以吃到村民自己烤的面包、挤的牛奶、摘的水果、制的奶酪,中餐晚餐还能喝到大木桶装来的家酿红酒。在美国时我以为日日以葡萄酒佐餐是贵族级享受,听当地人讲才知在法国平民生活几百年来如是,这也是法国人虽喜肉食但心血管疾病远不及美国严重的原因,挖苦美国食物之粗鄙难以下咽是他们热衷的话题。
7月14日,两百年前攻占巴士底狱的那天是庆典的高潮。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晨三四点便各自入场了。我们被安排在协和广场距离主席台二三十米的观礼台上,太阳下山,夜幕降临,穿着当年国民卫队装束的仪仗队穿城而过;鼓声敲响,时空仿佛一下被拉回到两百年前的法国。美国人送来了独立战争时期的火车头,英国人运来海军军舰模型,所有受法国大革命影响的国家都送上贺礼,我则一直将当天的纪念品保存至今。
当天的晚宴,主人方奉上了瓦海娜街归属总理府的地下酒窖中的藏酒,据说普通点的二三十年,年份久的可都是百年陈酿了,乃是国家稀有财产,需总理府总务长甚至总理亲自签字才允许开启。庆典之后,我的法国朋友让(Jean),带我来到这条街散步,我方知这些佳酿的尊贵。让是法国国立行政学院学生,曾去到哈佛交流一年。出身法国银行世家的他与我在波士顿时便要好至极。此番为了迎接我的到来,特意找来了他认为最般配的某个古老小酒庄的珍藏白葡萄酒和产自特定村子的鹅肝。其味之妙,我开玩笑,别说在他那为了省钱租下的挨着红灯区的单人公寓,便是在巴士底狱的班房请客,我也要去!
巴黎是一座神奇的城市,每个墙角都能挖出些文明和历史来,不经意的一块石头上也许便写着,某年某月某位作家、艺术家、公共活动家曾在此居住。一位研讨会上相识的朋友开车带着我们四处奔走很是辛苦,我于是提出做东请他吃一餐饭表示感谢。但我也有个请求,希望他能介绍一处特别的所在。他将我带至丁香花园餐厅(La Closerie des Lilas),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那是左拉、塞尚和海明威们曾以之为家的地方,还保留着过去的模样。据说左拉成名前穷困潦倒,日日在此简单饮食、写作。老板同情他,允许他挂账,谁料日后这间餐厅成为重要文化遗产保留了下来。我点了左拉稍宽裕些后最爱的两个菜:焗蜗牛和蒸羊脑,配了一瓶红酒,算是与友人话别。
巴黎真是浪漫地,街头常见年轻情侣长久地拥吻,姿态优雅,从清晨到月夜,不同时间不同景象,和电影上的一样,我忍不住感慨。友人做了个鬼脸,笑了,却道:那都是巴黎旅游局请来的大学生,受训后的特别演出而已啊!我一听也乐了,我这个来自“美国的雅典”波士顿的土老帽,来到巴黎可真是受教啦!(整理:严晓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