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 | 蚕与冰蚕:王静安与缪彦威
缪钺形成文史并重的学术格局,当然是有意识的,而在他此种意识的形成与强化进程中,王国维这一正反典范也有一定的影响。
责任编辑:刘小磊

缪钺(1904-1995),字彦威。
缪钺先生文史兼擅,成就世人敬仰,其独特的成学路径与治学格局,也引起不少研究者的兴趣。关于王国维与缪钺,有学者已注意到他们在学术观点(特别是词学)上的影响关系。王国维与缪钺平生从未见面通信,但王国维对缪钺影响很深,这种影响不仅在创作、批评、研究上,也在于人生取向层面。缪钺以深厚的文史修养和敏锐的诗人心灵,写作《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极为透辟地分析了王国维的为人才性与思想见解,同时给后人留下了理解他本人的线索。
一、拳拳服膺之意
缪钺对王国维极为推崇,其事颇显,相关言论甚多。如1989年,缪钺写作《要言不烦》,讲述论文写作经验,认为一篇史学论文“在论述本题范围的内容时,还时常能联系到其他方面,有启发性的精言或规律性的警语,如同宝玉明珠、精光四射,能引起读者遐思远想”,可称有“灵光奇气”,学养浅薄、识力拙钝者不易臻此,“读王静安、陈寅恪两位先生的文章时,偶尔遇到此种境界”。1990年6月26日,缪钺致信曾大兴,提及:
至于王静安先生,我并未亲炙,只是读其著作。王先生与陈寅恪先生是我在近代学者中最崇敬的两位。他们二人都能融贯中西,开拓学术中的新领域、新方法,并提出精辟的创见,对学界有很大启发。
以上所言均可见缪钺于王国维的拳拳服膺之意,可谓至老弗懈。
就现有资料考察,缪钺注意王国维较早。1929年,缪钺发表《诠诗》,所诠之诗,“骚赋词曲,咸括其中”,文中三处引及王国维的《人间词话》。
根据《缪钺先生编年事辑》,1939年12月,缪钺随浙江大学迁至贵州都匀,19日致信陈槃:
钺于本月十四日抵此,寄居逆旅。无所事事,日与友人游荡市中。王静安诗云:“出门惘惘知何适,白日昭昭每易昏。但解购书那计读,且消今日敢论旬。”颇足写钺近况也。
此信引及王国维之诗《出门》,略有误字,或是缪钺写信时凭记忆而书,恰能说明之前已诵读王诗颇熟。缪钺认为此诗数句颇能反映其近况,可知当时局势动荡,让他有前途难卜之感。王国维《出门》是七律,后四句为:“百年顿尽追怀里,一夜难为怨别人。我欲乘龙问羲叔,两般谁幻又谁真?”值得注意的是,缪钺本年也写有一首《出门》七律,随信寄给陈槃:
出门便有临歧意,观物常存独往情。忧与生来宁自遣,境虽初接似曾更。回潮涤俗怀新世,高鸟鸣秋喜远声。能化天星照灵躅,不辞永夜向君明。
可以推断,缪钺此诗正是受王国维同题诗之影响而写的。但这两首诗的情调大不相同,王诗“感叹人生无常,茫茫然不知何从何去。在短暂的百年中,欢乐少而忧愁多,今日不知明日事,以致诗人把生活看成是‘梦幻泡影’,而寻求解脱之道”(陈永正语),深蕴作者迷惘、痛苦的情思。细味缪钺之诗,虽也略有对“歧路”迷惘之感,但仍存定观生察物的“独往”气概,既然忧患与生命相伴,就只能自我遣除,荡涤俗虑,期待新世,更与友人彼此知心守望。
1941年10月,缪钺发表《论词》一文,集中阐发了他对词这一文学体裁的种种精见。缪钺认为,人皆有情思,抒发为文,但情思之精者,文章的格调词句不能尽达,于是有诗,“诗之所言,固人生情思之精者矣,然精之中复有更细美幽约者焉”,诗又不能尽之,于是词遂肇兴。缪钺引用王国维《人间词话》云:“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要眇宜修”一句,从此为缪钺多次征引,是他论词之最高标尺。
在《论词》一文中,缪钺除将王国维“要眇宜修”的词论阐发推扩外,还宕开一笔,提出:“凡真正词人及有词之修养者,其表现于为人及治学,均有特征。”于真正词人之为人品性,缪钺以晏几道、姜夔为例,认为他们都心性纯厚,清高绝俗。而于真正词人之治学表现,则举王国维:
其治学也,必用思灵敏,识解深透,能心知其意,而不滞于迹象。如王国维考据之业,世所推崇,其见解似新奇,实平易,能发千载之秘,而又极合于情理之自然,其运用证据,灵活确切,其文章爽朗澄洁,引人入胜。考证之文,本易沉闷,而吾人读《观堂集林》,则如读小说,娓娓忘倦。
缪钺又以王国维的《蝶恋花》为例,认为王氏是极佳之词人,提出:
王氏用词意治考证,故能深透明洁,卓越一代。今人颇推尊王氏《人间词话》,而能欣赏其《人间词》者已少,能知其用词意治考证者尤少。然王氏考证之作,精思入神,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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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