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滋养:嘉陵江畔的三座古城
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应杨兄之邀,我为状元府第写了一篇《状元府第记》。很多年后,当我重游阆中,再次走进状元府第时,我们在春天的下午喝茶的那方小小庭院里,青石照壁上,楷书刻下了那篇记。风侵雨蚀,字迹略显斑驳。至于李兄和杨兄,早已离开。我站在照壁前,默默看着当年写下的文字,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春天里,我们溯构溪河而上看到的风景。风景的背后,是一群峨冠博带的古人……
责任编辑:杨嘉敏
凤州:从郡治到村治
当消灾寺的钟声从半山腰沉甸甸地滚下来时,凤州古城上空,炊烟在鸟雀振动的翅膀下缓缓升起。钟声和炊烟之间,其实也就是一方狭长的冲积扇到一座陡峭而裸露出峥嵘岩石的山峰之间,一条几十米宽的小河自东北向西南日夜流淌。这是嘉陵江的上游河段,像一个年幼的孩子。虽然我知道这孩子终将长大成人,这条河也终将波澜壮阔,但河流滥觞之际,总是出人意料地狭窄而浅。
凤州古城出发东北行,公路在山间蜿蜿盘旋,越爬越高,直到把烟岚踩在脚底。很多路段,公路都与铁路并行或交错。铁路就是著名的宝成线。很多年前,我还没学会驾车,依靠绿皮车走南闯北时,前往中原或西北,总之,只要是向北出川,必经之路就是宝成线。那时,我已经熟悉了秦岭山中的那些小站,虽然几乎没有从列车上走下来,在站台上站立哪怕一分钟:油房沟、红花铺、黄牛铺、秦岭……
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驾车行驶在秦岭腹地时,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秦岭站,这是绵延上千公里的秦岭山中,唯一一座以秦岭命名的小站。它隐约表明,秦岭站所在之地,就是秦岭的核心地带,是这条中国最重要的分界线的山脊。
秦岭站几公里外,灰白的公路延伸到了垭口——由一路爬升,转为一路下降。垭口处,建了一方小广场,像是硬生生从山崖中抠出来的。广场上立了两块碑,一块书“秦岭”,一块书“分水岭”。理论上讲,一滴雨从天下掉下来,如果掉在分水岭以北,那么,它将汇入渭河、黄河,流到渤海;如果掉在分水岭以南,那么,它将汇入嘉陵江、长江,流到东海。
小广场前,两条公路呈“T”形交叉,由南而北是翻越秦岭的省道,我就是顺着它从凤县赶来的。由西而东是一条旅游公路。广场对角,青砖砌成了一座不古不今的牌楼,黑底横匾,黄色大字:嘉陵江源国家森林公园。
凤县北部,众多山涧小溪都冠以沟的名号:大洞沟、马蹄沟、小东沟、东峪沟、佛殿沟、松子沟、回沟……沟中的涓涓细流,有的流着流着就消失在乱石丛中,有的则汇入了更大的溪流。只有一条叫凉水泉的沟格外幸运,它像一株小苗长成参天大树一样,从细瘦的小溪,长成了浩荡的千里长河。

凤县嘉陵江上游第一道峡谷 IC Photo 图
小苗长成大树,需要的是时间和等待;小溪长成长河,需要的是空间和流动。
凉水泉沟,正是嘉陵江的源头。以它为核心,是属于嘉陵江源国家森林公园的一部分:嘉陵江源头景区。
那么,满打满算,当嘉陵江从源头流到秦岭南麓的凤州古城时,它才迈出了第一步。对它1300多公里的漫漫长途来说,60多公里,委实太短,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凤州古城却是因嘉陵江而诞生并延续千载的。
如果没有嘉陵江从秦岭流淌而来,也就不会有两列山峰中间,冲积出的这块狭长的小平坝。生活在大山里的人都知道,这种平坦且肥沃的小平坝,乃是上天不可多得的厚赐,它将成为村庄、驿站、城镇,成为一代代人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葬于斯的厚土。
造就凤州的,除了嘉陵江,还有一条古老的道路。不过,追根溯源的话,这条道路,也和嘉陵江有着不可分割的亲密关系。
那就是蜀道。
倘若给蜀道下一个定义,我以为,那就是先秦时起形成的,沟通蜀地与关中及陇右的多条道路的总称。这多条道路,南面,翻越巴山;北面,翻越秦岭。素有南四北五之说——南四,自西向东,分别为:阴平道、金牛道、米仓道和荔枝道;北五,自西向东,分别为:祁山道、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
现代技术缺失的古代,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相当低下,要想翻越被称为天下之大阻的秦岭,最好的,甚至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借助山间迂回的河流,在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开凿道路,架设栈道。

蜀道中的陈仓道,其路线选择,就借助了东北向西南流淌的嘉陵江。
地处嘉陵江上游的凤州,也就毫无悬念地成为陈仓道上的重要驿站——向北,陈仓道指向莽莽大山,翻越秦岭主峰,通往关中;向南,陈仓道迫近南方,直抵汉中,连接蜀地。
若从消灾寺与凤州古城夹峙的嘉陵江顺流而下,十多公里外,原本只有几十米宽的江面,骤然变得开阔。江水不再哗哗作响,而是深沉安静。此时,它虽然还是嘉陵江河道,当地人却给它取了另一个名字:凤凰湖。
凤凰湖当然不是天然湖,而是下游筑起堤坝后,嘉陵江水汇集于此,形成一个“Y”形湖泊。这湖泊,是为了给县城增添景观和旅游项目。县城所在地,叫双石铺镇。它作为县城的历史,相当短暂——与凤州古城相比的话,简直不值一提。
凤凰湖东岸,大山屹立,黛色横空。那山,叫凤凰山。还没自驾去凤县时,我对凤县的主要印象,就来自于凤凰山。很多年前,我坐在蜗牛般的绿皮火车上,好几次路过凤县。晚上,透过车窗,我看到凤凰山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不是普通的人间烟火,而是作为夜景的彩灯。山势高陡,彩灯就像从天空铺陈到地面。
十多年后,当我真正走进凤县,走进双石铺镇,凤凰山上的灯火依然闪烁,但相比十多年前,变得稀疏而黯淡。它一度让我怀疑,我记忆里曾经的灯火烂漫,是不是一种错觉。在一家饭店吃饭时,和老板聊起凤凰山的灯光,老板肯定了我的记忆。他说,如今之所以灯火阑珊,仅仅因为十几年过去了,不少彩灯都年久失修,坏掉了,而地方上,也拿不出钱更新。只好任它们从灿烂到黯淡,从繁密到稀疏。

凤县县城 IC Photo 图
很多人——包括不少当地人——只知道县城里的凤凰山,也就是那座灯火弥漫如天上街市的山。他们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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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