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监管背景下的企业可持续战略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被称作企业社会责任（CSR）之父的Howard Bowen提出了“商人的社会责任”这一理念，此后，对商业社会角色定位的思考与实践不断发展。

在过去二、三十年，CSR开始盛行，涌现了大量的全球倡议、国际标准、行业指南与相关政策，它们都体现了对企业发挥其社会角色的重视，但同时存在一个普遍的共性就是基于自愿。近年随着环境、社会与公司治理（ESG）理念的兴起，一个重要的转变开始出现，那就是对企业社会责任履行的强制性约束力逐渐显现，ESG监管正成为全球趋势。这是迈向世界的中国跨国企业，面临的一个必须重视的挑战和机遇。

以往，企业开展CSR，普遍关注声誉维护与品牌提升，即使认可它对业务的长期、间接的回报，也难免在日常管理中把CSR视作非核心，甚至边缘化的工作。目前，法规监管正成为全球趋势，企业无论开展CSR还是ESG，都不应该继续把它们当作可有可无、锦上添花的工作，而是应该成为企业核心战略的组成部分。特别是对于成长中的中国跨国公司，ESG与合规和风险有着越来越大的交集，因此，企业不应再碎片化、应急化地操作，而是统一整合，成为集监管合规、风险管理与声誉维护的企业社会责任或可持续战略。

ESG监管正成为全球趋势

企业社会责任涉及环境、社会以及自身治理的方方面面，从爱惜资源、降低污染、参与气候治理，到尊重劳动者的权利、保护员工的健康安全、支持多元与包容、参与社区发展，再到保持运营透明并为公司行为担责，涵盖企业整个业务链条的方方面面。虽然企业社会责任的具体概念不断发展，推动企业履行其社会角色的方式在演化，但无论CSR还是ESG，企业社会责任的核心内容和利益相关者基本保持着延续。

目前对企业社会责任具备强制约束力的法规，首推欧盟的《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和《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CSDDD），前者要求所有在欧盟设有子公司、销售及供应链的企业披露其可持续发展的表现，并且规定数据须经第三方鉴证。后者要求企业对其供应链的人权与环保进行尽职调查。此外，还有涉及具体议题的法规，比如《新电池法》要求制造商披露其电池产品整个生命周期的碳足迹，《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对在欧盟市场销售的产品的可持续性设计、材料使用、处置以及信息追溯作了明确规定。这些法规对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范畴、内容以及信息披露进行了强制性的规定。

ESG监管正成为全球性的趋势，其意义不仅限于上述欧盟法规，而是包括随后的政策转移。欧盟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就积极地推动企业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从2001年《促进企业社会责任欧洲框架》绿皮书开始，欧盟发布了一系列文件，表达其对商业责任的理解，将其纳入欧盟的战略，指导企业的实践，为成员国指明了清晰的政策方向，也在全球树立了榜样。同理，上述几项欧盟再度领先的法规，也必然会产生全球范围的政策转移。一个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来自亚洲国家的效仿，如泰国已参照CSDDD形成了同样具有强制性的人权尽责立法的草案，韩国也在酝酿之中。拉美国家如秘鲁和巴西等也已将环境、劳工与原住民权利等议题正式纳入了政策日程。这是在亚洲和拉美建有供应链的中国企业不可忽视的监管趋势。

其次，尽管美国在特朗普再度执政后退出了《巴黎气候协定》，似乎欠缺政策一致性，但不能忽略其资本市场的约束力，对于寻求上市或融资的中国出海企业同样意味着强制性要求。比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发布的《气候相关信息披露规则》，对美股上市公司提出了披露要求。因此要以动态的眼光看待政策走向，不能忽视美国向实质性监管转向的可能。

在中国，双碳目标的设定与推进、中国对全球气候治理的积极参与以及一系列促进企业社会责任的专门政策，都在渐进式、稳定性中一步步向着监管方向发展。2008年国资委发布首个针对CSR的政策《关于中央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指导意见》，2016年颁布《关于国有企业更好履行社会责任的指导意见》，2024年颁布《关于新时代中央企业高标准履行社会责任的指导意见》，商务部2025年发布《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工作指引》，这几个里程碑式政策体现了政府促进企业社会责任这一议题的延续性、重要性。2024年，财政部牵头发布了《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并相继出台了配套的应用指南及首个气候专题。虽然目前属自愿实施阶段，但不排除最终向强制要求转变的可能。此外，沪深北交易所联合发布的《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明确了首批强制披露主体，体现了往强制性方向转变的信号。

总之，对于走向海外的中国跨国公司而言，无论在本土还是其有业务的东道国，企业社会责任的履行以及相关信息披露正成为监管要求。它意味着法律合规，也意味着风险管理。

企业社会责任与风险管理

良好的企业运作中，风险管理不可缺失。特别是在跨境经营中，地缘政治冲突、政治动荡、恐怖主义以及与这些密切相关的能源危机、供应链中断以及网络安全等，都可能对公司的有序运行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此外，道德审查也是国际商务中需要面对和应对的风险之一。当企业在不同国家背景下开展业务，面临的是对其行为标准的不同期待。相比于发展经济和促进就业，公平对待员工、尊重劳动者权益、善待自然、保护生物、融入当地社区等这些事项常在西方背景中被赋予优先。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当西方跨国公司的供应链延伸到发展中国家时，就遇到了来自其本土社会的巨大压力。比如，面对本土对其海外所谓“血汗工厂”的抗议，耐克和李维斯等品牌率先建立了行为守则，由此展开了跨国公司海外供应链道德审核机制。再比如星巴克开始在亚非拉咖啡种植地采购原豆时，也遇到了美国本土的非政府组织的抗议。同样出于积极的回应，星巴克由此开始了社会责任工作，并逐步建立了咖啡与种植者平等计划，保证咖啡农的利益、爱护种植地的生态、支持当地社区发展。这些都是跨国公司在海外运营中面临道德审查风险并进行有效管理的例子。

当中国企业走向海外，特别是在当前ESG监管日益成为全球趋势的情况下，面临的风险将更为复杂。在财政部牵头发布的《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中，就明确指出了所披露的信息指“企业在环境、社会和治理等方面的可持续议题相关风险、机遇和影响”，并就风险和机遇作了进一步解释：“指企业就特定可持续议题与其整个价值链中的利益相关方、经济、社会和环境的互动而产生的可合理预期会影响企业发展前景（即企业短期、中期或者长期的现金流量、融资渠道及资本成本等）的风险和机遇”。

除了法律违规，可持续风险涉及市场准入、海外融资、供应链韧性、成本控制、品牌声誉等。企业不可能孤立于外部世界，企业社会责任的相关风险涉及广泛的社会与环境因素。以电动车企业为例，从电池原料钴的开采、锂电池的加工、汽车零部件的生产和组装，到汽车的销售和使用、再到电池的处置，供应链上的这几个重要环节跨越地球几大洲，涉及童工、人权、劳工权益、碳排放、污染、能源效力、社区融入等任何一个事项的法律违规或社会抵制，都可能对公司带来诸多方面的风险。因此，企业需要有效地识别、消除、驾驭与可持续议题相关的风险，并保持相应的沟通。

新形势下的企业可持续战略

在目前形势下，ESG已不仅关乎品牌形象，更涉及合规与风险管理，宜整合成为统一的战略。所谓战略，就是将对形势和自身的分析转化为行动计划。中国跨国企业设计可持续战略，可以从以下七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是看远方，即公司的使命、愿景。西方跨国公司已将其社会目的与商业目标融合为使命陈述，并由此出发构建其可持续战略。越来越多的中国跨国公司也对其使命赋予了社会意义，如比亚迪公司定位其使命为“用技术创新，满足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并把“推动实现三大绿色梦想、持续改善全球生态环境、造福全人类视为最重要的社会责任”。这体现了公司可持续战略与其使命的统一。

二看上方，包括运营所在国家的相关法规、政策框架，以及政策走向的必要分析，也包括国际可持续发展的趋势，如已有的可持续发展报告标准、ESG评级体系、行业标准、全球倡议等。这些既意味着公司须遵守的规则，也是公司践行可持续发展的参照。

三看以往，即企业过往相关工作的成果、经验以及错误、教训。企业社会责任、可持续发展、风险管控、海外运营等等，这些对于快速成长起来的中国跨国企业可能还相对陌生，曾有过失也很正常。与此同时，在近些年精准扶贫、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等国家发展战略的推进中，中国企业的公益实践丰富多样，所体现的以发展权为优先、以集体发展带动个体进步的理念，是中国CSR的独有特色，理应成为中国跨国公司自信向海外展示、推广的概念与实践。

四看左右，比如竞争对手、业界同行是怎么做的，相应的标杆是怎么样的。这种比对让企业正视差距，同时也有助于发现自身优势，形成更具特色的可持续发展战略，贡献于公司整体的竞争力。

还有三条建议彼此密切相联，即向下看自身所能利用的资源，包括资金预算、人才发展、知识与技术优势等；向未来看所要实现的目标、预期的成果、要达成的影响；向自身看落实，即具体的行动计划，比如主要领域、主打项目、战略伙伴、内部合作等。

总之，新形势下，要让ESG成为企业的战略，并融入整个业务过程，进而实现自身与人类共同的可持续未来。

• 作者系南方周末中国企业社会责任研究中心智库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