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自杀者，“不建议人为建立网络树洞”

听见南腔北调的真故事，遇见南来北往的社会人，南方周末的听众朋友们，你们好，欢迎收听南周播客“社会人”。

一些有自杀倾向的人在采取行动前，往往选择在互联网上倾诉情感、宣泄痛苦。如何为这些挣扎中的个体设计一个“安全树洞”，既能自由表达情绪，又能获得专业支持？本期节目我们邀请到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人工智能系终身教授黄智生。2018年，黄智生注意到，一些离世者的社交媒体账号下，聚集了很多倾诉者，这里成了树洞。同年7月25日，他推出第一代“树洞智能机器人”，并发起“树洞救援行动”，用于识别、干预互联网中的高风险信息。六年过去，这场技术与人心的实验走到了哪里？

（相关报道详见《17个约死群，150天：南周记者看见什么》《拆解约死群：为什么要约网上陌生人？封闭社群如何放大危险？​》《在约死群里的150余天｜记者手记》）

本期嘉宾：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人工智能系终身教授黄智生

黄智生。受访者供图

梁淑怡插画

对话摘录（为保持语句通顺，对语法和用词稍作修改）：

南方周末：大家好，欢迎来到“社会人”，我是本期主播张晨雅。这一期我们特别邀请到了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人工智能系终身教授黄智生，和我们一起聊聊约死社群中，人工智能在树洞救援中的运用，有请黄老师向大家打个招呼。

黄智生：大家好，我是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人工智能系的黄智生，我从事人工智能研究已经有四十多年了，最近这十年主要是从事人工智能和精神健康方面的研究，其中比较重要的是树洞救援行动，采用人工智能技术，通过网络发现高自杀风险的人群。我们的树洞救援团志愿者现在有一千 多人，每天根据我们发布的树洞监控通报，在网络上进行自杀危机干预。八年以来，我们已经阻止了超过七千次的自杀，但有三十余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总体来说，我们的自杀干预成功率还是非常高的。

从另一个途径帮助他们

南方周末：为什么企图自杀的人会选择在网络上寻找树洞或者抱团？

黄智生：根据我们这些年的数据分析，在树洞里表达自杀意愿的人，男女比例是1∶3，多是年轻的女性，男性相对会少一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情况？我们理解如果是男孩子，可能他绝望了，就想走就走了。但是很多女孩子可能不甘心，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前夕，她希望给这个世界留一些话，说自己的心理感受，因此就选择了树洞。

南方周末：在你的数据库统计中，他们的语言风格会有什么样的特质？

黄智生：有一些做自杀危机干预的教授，把我这边的树洞数据拿去进行分析，看看最为频繁的高频词是什么。他发现很奇怪，本来绝望、悲伤的词应该是主要的高频词，但“好”“你好”“开心”这几个词占有重要的高频词位置。这些词是正面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树洞？后来我跟他说，“好”“开心”实际上并不是表达自己很高兴，这些词是对那些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说的，实际上是告别这个世界的意思。这个例子就可以说明他们话语上的一些特征。

南方周末：你在此前报道中曾经说过一些企图自杀的人，实际上会比旁人都想得更多一些。

黄智生：普通人如果想劝解那些想死的人，实际上是不容易的。因为想要自杀的人在生与死的问题上，他们想得比其他人都要清楚，他们各种方法都已经考虑了，而且绝望了。没有受过树洞心理危机干预训练的人，通常是不能有效化解他们的想法。针对这个，我们有一个专门的报告，叫做自杀的认知模型。

这个模型解析每一个想死的人的固定认知结构。它是分几层的，第一层，就是要问他“为什么想自杀”，他会跟你说生活没有意义；你要进一步问第二层，“你为什么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他可能会说“我每天都非常痛苦”；第三层问“你为什么每天都会很痛苦”，这时候有的人不肯说，但如果你跟他有一定的信任感以后，他会开始说为什么他每天很痛苦。这就是他们对自己负面的判断。

每个人对自己的负面判断不太一样。比如一个女孩会说，“从来没有人真心爱过我”“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花”，学生会说，“我智商低，我数学学得很差”“每天觉得很累”。这些想死的人，会专门挑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负面的评价作为自己的核心信念，来支撑自杀的理由。

树洞救援志愿者听到他们的负面判断以后，经常是无效地进行反驳，“数学差不等于智商低”，这句话实际上是说不动想要自杀的人。有的志愿者会说，“你看我小时候数学也很差，可是我现在都博士了”，实际上这也开导不过来，自杀者会说，“你的成功经验并不表示我能成功”。你发现没有，在逻辑上你根本说不过他。因此我们所采用的方法是不要去违反常识性的判断。

遇到这个情况，我们一般说，“但你语文很好，仍然能有发挥的空间，你是个文学天才”，我们会从另外一个途径去帮助他们。树洞救援团也有进行心理危机干预的志愿者，一般会采用一些辅助工具，包括使用人工智能工具，找出最能打动、改变他认知的方法。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心理危机干预，特别是自杀干预，绝对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干好的，必须要有高科技支持才行。

人为建树洞，恐起反作用

南方周末：企图自杀者遭遇不顺的时候，会放大负面因素，形成对自己的负面判断。当一个人的发言从起初的痛苦倾诉走向自杀选择，在这样一个风险升级过程中，他们的言语上通常会出现哪些变化？

黄智生：我们业内把这些人称为“树洞宝宝”。刚开始，他们可能在网络上搜，怎么没有痛苦、怎么最容易成功，搜着搜着，他们就搜到树洞里面，才知道原来有自杀者的社交媒体账号还留在那里，那么他们都会到树洞里去说，这时候就开始告别了，他们说的话，从“我数学不好”变成“你在天上好吗”“有没有谁一起走”“有没有谁一起上路”。

南方周末：这种线上表达空间，核心功能是什么？

黄智生：这些真正已经离开世界的人，他们留下的社交媒体账号，我们把它称为树洞。企图自杀者在倾诉的时候，会在树洞中互相认识，认识跟自己比较类似的人。如果我们人为地去创造这种树洞要特别小心，可能会起到负面作用，有可能会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另外他们可能不会对这样的树洞有足够的信任感。

南方周末：对于这些人而言，一个让他们感觉到安全，同时在表达上也带有安全性的倾诉空间会非常有必要。

黄智生：实际上在真正的树洞里面说话留言的人，都是已经到了最后痛苦绝望的时候，不然他们不会在树洞里面去说的，所以确实建立一个安全的倾诉空间很有必要。

南方周末：要建设一个相对安全的线上树洞，它需要哪些要素？

黄智生：我是不建议人为建立树洞，第一是带有监控的意味，第二是带有欺骗。每个树洞都有这个社交媒体账号所有者本人的生活经历、故事，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树洞去倾诉，比如有个知名的树洞“走饭树洞”，很多人都觉得账号所有者很有智慧，就愿意去到她那儿说。每一个人会选择不同的偶像，或者是不同的倾诉对象，但是如果人为地去建立这个树洞，你没有故事，人家不太愿意去的。

需要能发现他们

南方周末：我们无法人为去建立树洞，那如果我们发现一个树洞，外界应该怎么样联手去维护？

黄智生：我们会采用树洞机器人进行监控，去发现高风险的人，这需要24小时不断地去采集信息，发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们现在只是一个民间组织，但是从政府的角度，如果有一个更权威的官方机构去干预、去分析、去提供帮助，这样是更好的途径。

南方周末：其中是否会存在伦理风险？

黄智生：从树洞救援的角度来看，我们知道企图自杀者的心理状态以后，就给我们提供了帮助他们的可能性。我们发现、干预了七千多次自杀，我们跟他们建立的联系，可能最终会把他们留下来。我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危机干预的志愿者能够很有效地跟他们说话。但是如果没有树洞的话，我们找不着他们，很难把他们挽救回来。从这个意义上讲，有一个参与过专业训练的志愿者团队，去分析、去监控这些树洞，对挽救生命来说，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南方周末：你们遇到的困境是什么样的？

黄智生：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自杀率在上升，但是由于我们找不着他们，我们没法提供帮助，实际上我们失去了拯救生命的机会。大概在2021年7月13日以前，我们每一天会发现 三百多人需要帮助，而且绝大多数我们都可以把他留下来。但是在这之后，我们现在一天最多发现二三十个人，绝大多数都已经找不着了，我们失去了一个一个寻找他们的机会，提供帮助的机会。

南方周末：如果未来有更多的平台、社区，甚至结合人工智能技术手段，想要提升树洞的安全性，你认为还有哪些可行的方案？

黄智生：我觉得，第一是政府一定要重视它，而且用正确的方法去解决它。第二是我们动员各种力量包括民间力量，加大对志愿者的培训，包括心理危机干预培训等，使得从政府到民间形成对自杀干预非常有效的大环境，这样才能减少自杀。

南方周末：结合你的研究方向人工智能和精神健康，人工智能在这一方面还有什么可被发掘的吗？

黄智生：除了我们现在做的树洞机器人，就是监控互动网站24小时，进行实时分析。我们需要更多的志愿者，投入更多的心理危机干预专业培训，我们需要政府真正去建立一个培训队伍，当然我们也非常愿意配合政府来做这个事情。

南方周末：谢谢黄老师的分享，让我们知道了企图自杀者的认知方式，也让我们明白了，一个能够安全表达死亡意愿的空间，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也对于我们想要挽留住他们生命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安全的树洞，它和约死群其实有着非常不一样的特点。那么相信社会力量、技术力量的共同协助可以帮助我们共创或共同维护树洞空间。我们也期待，未来可以在人工智能技术的介入下，在互联网上找到一个安全、得体、温暖的倾诉空间。我们本期播客就到这里了，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