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蓝领出海:机会、风险与出路 | 封面人物

为了在海外获得一份蓝领工作,他们需要一次次地成为“幸运儿”:躲过防不胜防的骗局,凑齐高昂的中介费,或是在百里挑一的中签率中胜出……变量涌现,分化出新的路径,但当“翻身”的梦想照进现实,他们或许会发现,游戏规则并未改变,甚至更为残酷。并非所有人都能开启新的蓝图,但机会仍在路上。

据商务部2026年3月底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年末,我国在外各类劳务人员58.8万人。该统计主要涵盖企业外派人员,未能完全覆盖其他渠道出境务工人群,实际境外务工人员规模可能更高。

责任编辑:陈雅峰

据商务部2026年3月底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年末,我国在外各类劳务人员58.8万人。图为求职者在专场招聘会上查看出国劳务招工信息的资料图片(图:视觉中国)

据商务部2026年3月底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年末,我国在外各类劳务人员58.8万人。图为求职者在专场招聘会上查看出国劳务招工信息的资料图片(图:视觉中国)

“真被炸到,我第二天就去买彩票” 

“你要回来吗?”

以色列时间2026年3月23日上午10:15,《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向宋涛转发了一则“中国驻以使馆再次组织公民撤离”的通知。后者回了句“在上班”,随后发来一段20秒的视频:镜头从一栋在建高楼的护栏处扫过,两侧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塔吊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彼时,距离美以伊冲突爆发已近一个月,宋涛所在的工地还从未停工过。这个工地位于以色列沙漠边缘城市迪莫纳,该市附近设有一处敏感核设施。就在两天前(3月21日),该地区曾遭伊朗导弹袭击。据新华社援引当地救援部门的消息称,袭击导致一栋建筑物倒塌,造成39人受伤。

即便如此,回国——暂不在宋涛的考虑范围内。

半年前,《南方人物周刊》记者与宋涛第一次交谈时,他提及了首次听到防空警报时的惊慌。那是2024年年末,他刚抵达以色列不久,在特拉维夫都会区南部的一处建筑工地做小工。

当时,他正在顶楼干活,刺耳的警报骤然拉响。宋涛的汗毛瞬间竖起,他下意识地朝楼板边缘跑去,探身下望。“我靠!导弹来了,赶紧跑!”宋涛循声看去,一位中国工友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环顾四周,工地上依旧是“该扎钢筋的扎钢筋,该搬东西的搬东西。”

2026年3月22日,以色列迪莫纳,安全部队在一处被伊朗导弹击中的地点进行现场调查(图:视觉中国)

2026年3月22日,以色列迪莫纳,安全部队在一处被伊朗导弹击中的地点进行现场调查(图:视觉中国)

几个月后,宋涛被老板调往更为偏远的迪莫纳。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发动代号为“崛起的雄狮”的空袭行动,重点打击伊朗核设施及军事目标,并造成包括革命卫队高层和核科学家伤亡。作为报复,伊朗向以色列境内发射了数百枚导弹。

那个夏天,在迪莫纳,防空警报已是生活的一部分。一个休息日,在宋涛前往超市途中,警报骤响,他随人群赶往附近一栋居民楼的防空洞。高空中突然传来几声低沉的爆响,一道道白色烟痕清晰可见。宋涛猜测,那阵如闷雷般的轰响,或许是导弹被“铁穹”(注:以色列的移动防空系统)拦截后的爆炸声。

多数时候,警报会在傍晚或夜间响起,宋涛的解读是“为了搞心态”。最频繁时,一晚就响过六次,几乎隔一小时一次。工友们的宿舍位于一栋老式居民楼,屋内没有防爆间。警报响时,楼道总会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同栋的以色列居民赶往防空洞。“最安静的就是我们中国工人的房间。天天晚上拉,我就当是催眠了,被子都不带抬的。”这种心态延续至今。

来的日子久了,防空警报在宋涛耳中几乎成了白噪音。但若将之归于麻木,显然也不公平。

在以色列,人们一周工作六天(注:周六为犹太教的安息日)。工作日,宋涛通常5:40起床。工地不管午饭,他会在前一晚备好菜,五分钟炒熟,都是洋葱炒蛋这类快手菜。接着,老板会开车送他们去工地,早上6点半开工,晚上6点半下班。“小工干的都是打杂的事,清理工地、搬运材料……爬上爬下一整天,脚底像被火烤般疼。回到宿舍,累到手机都不想玩。”

工人们的工作地多由中方雇主指定。即便下个月老板接到风险更高地区的项目,宋涛也不会拒绝。“说白了,我现在只一心赚钱。只要没炸到我,其他都不管。如果真被炸到,我第二天就去买彩票。”

10万元一张的工地“门票”

若不是为了挣钱,宋涛大概率不会选择出国务工。

“90后”的宋涛毕业于一所民办三本,学的是工商管理。他用“无用的万金油”来形容这段学习经历。毕业后,他做过外派业务员,此后一直是销售。销售岗起薪低,开单也不稳定。办理信用卡后,他养成了超前消费的习惯,又渐渐走向以贷养贷,很快征信就“黑”了。大几十万的债务,一半都是高息滚出来的。

宋涛的父母在浙江老家经营着一家杂货店,这两年生意不景气,手上压了很多货。宋涛跟父母摊牌后,二老帮他承担了部分债务,但窟窿依然很大。

让他备感压抑的,不只是接连不断的催债电话,还有女友父亲提出的彩礼金额。宋涛本想从五十多万谈到二十来万,可对方不肯松口。分手后,他删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30岁的他,眼看着自己生活承受着“钱”的重压。

重建的可能同样落到“怎么赚钱”上。一次回老家,宋涛遇到了一位回国探亲的亲戚。对方的父亲十多年前便前往以色列从事建筑工作,后来又把儿子带了过去。从亲戚口中,宋涛了解到,在以色列做建筑工,一年能赚三四十万元。这让他第一次看到了“翻身”的路径。

在国内建筑市场就业机会与工作量双降的背景下,出国务工正被越来越多建筑工人纳入考量。不同于越南、泰国、斯里兰卡和印度等国的工人,劳务输出大多是年轻人出卖体力,“复杂一点的工种就做不了”,经由国内房地产几十年高速发展锤炼出的中国建筑工人,在国际市场上更受青睐。

宋涛也曾考虑过日本、韩国、新加坡这些“出国新手村”,距离近、文化相似,但考虑汇率后,薪资水平仅略高于国内。权衡收入和熟人照应等因素,宋涛选择了以色列。

宋涛在工地拍摄到战斗机在高空飞过(图:受访者提供)

宋涛在工地拍摄到战斗机在高空飞过(图:受访者提供)

2023年,在亲戚的推荐下,他联系了三四家中介,正式筹备出国。直到2024年8月,其中一家中介传来确切进展。宋涛支付了约5000元押金,待确认工作签证审批顺利、相关进度明朗后,才付清9万多元的尾款。再加上机票、体检、公证等费用,总花费超过10万元。

2024年12月,宋涛从北京出发,经乌兹别克斯坦转机抵达以色列。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出国。同行的十来人,多与他同县,只有三四个来自邻省安徽。宋涛是其中最年轻的。

赴以的中国建筑工人大多年过四十。人到中年,背井离乡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创业失败,有的被拖欠工程款,有的为了给妻儿奔个好生活,也有人早已习惯在海外漂泊,如候鸟般辗转……

经过十余个小时的飞行,他们抵达特拉维夫,随后被各自的老板接走,自此散落四方。

“雅思+电焊>985”?

2025年7月16日15:26,正当宋涛在迪莫纳挥汗如雨时,七千多公里外的杭州地铁车厢里,25岁的陆峰收到了一封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邮件。发件人是澳大利亚内政部,通知他已被抽中,可继续申请WHV签证。

“WHV”即澳大利亚工作假期签证。该签证允许特定国家的年轻人以合法身份在澳停留最长12个月,其间可工作、旅行和学习。若第一年完成至少3个月的指定工作,即可申请第二个WHV,延长在澳停留时间。

首次申请WHV采用抽签制度。公开资料显示,澳大利亚每年对中国大陆首次申请者的签证配额约为5000份,会通过多轮抽签从申请者中随机选出,直至年度名额用尽。官方不会公布申请人数,每年的申请行情多是口口相传。根据陆峰此前加入的一些线上交流群的说法,“2025年,中国大陆的申请者约有20万。”

通过了后续的英语能力考试后,陆峰在某公共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条60字出头的文字帖,想问问看:抽中了WHV,会贴砖,是否可以在澳洲干中工?那是他在该平台发布的第一条帖子。仅两天,该帖就吸引了近20万人点击。

2025年10月17日,陆峰收到打工度假签证(WHV)的正式批准通知(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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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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