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的女人,第一次成为舵手

衢山岛的码头边,女骑士们并排站着、笑着。图 /  解海龙

在长江的入海口以东,距离海岸线几百公里的海洋上,有一个名为“衢山”的岛,岛上常住人口只有5万多。生活的烟火,围绕着唯一一条叫作“人民路”的主干道展开。学校、卫生所、商铺、4家奶茶店、1家咖啡店,组成了小岛的“CBD”。

过去一年里,“CBD”每天活跃着一群特别的女性,她们是由一群平均年龄40岁的宝妈们组成的外卖女骑士团,每天骑着电动车,穿着橙黑色的制服,在仅有一台红绿灯的道路上流动着,成为海岛上日常又特别的存在。

成为骑士之前,她们的人生大多数处于一种“被动悬停”的状态,是跟随丈夫离开故乡父母的女儿,是等待丈夫从海上回来的妻子,是被育儿困住的“零工”母亲。而现在,在一次次取餐送餐的外卖袋里,在电动车驶过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村庄里,在一阶阶需要攀爬的楼梯上,她们逐渐通过送外卖这件小事,重新“建设自己”。

2026年2-3月,35年来一直在记录时代普通人,拍摄“希望工程”《大眼睛》作品的知名摄影师解海龙,前往衢山岛,希望能记录下这群特殊女性的面孔。“在四面都是风与海的岛上,我很好奇,她们如何踏实握住自己的人生”。解海龙说。

这些被记录的影像,将会在淘宝闪购4月17日推出的“看见·城市与骑士”摄影展上被展览。她们会被更多人走近,被“看见”自己在海风海浪中生根的人生。

漂泊者,成为舵手

1997年出生的陈利荣,是衢山岛女骑士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外卖骑士,最稳最快的“车神”,也是撑起整个外卖小队伍的掌舵手。

每天早上7点,陈利荣准时起床,8点她把两个女儿送到学校。8点半她的外卖箱里,已经放满了外卖订单。忙到下午3点半左右,送餐的罅隙,去接女儿们放学。对于陈利荣来说,在岛上待了十几年,送外卖是她做过唯一一份可以兼顾挣钱和育儿的工作——哪怕是在她最忙的时候,只要留意着手机,她还能给孩子做饭。如果突然有工作,“只要把火关了,十几分钟送完单子,又可以回来接着做饭”。

岛上第一个女骑士,也是这支宝妈骑士团的队长,她叫陈利荣。图 /  解海龙

陈利荣,也是小岛上的第一名女骑士。2025年4月,淘宝闪购的业务正式登陆衢山岛,因做事靠谱,她得到了物流业务岱山县负责人胡高扬的信任,开始成为淘宝闪购城市骑士衢山岛的小队长。短短半年时间里,更多的宝妈加入这个团队,一半年纪都在40岁以上。

起初,在面试这些女性时,胡高扬和陈利荣也产生过怀疑,担心有的女性在家里长期育儿,或者年纪较长无法适应外卖骑士风里来雨里去的辛劳,但他们很快就被这群女性的坚韧打动了。

2025年7-8月,淘宝闪购刚进衢山不久,单量飙升1000%以上。当时很多女骑士都是新人,但整个爆单时期,小队伍没落下一单。那段时间,有的女骑士从早上六点钟开始跑,一天跑完了189单,一个月跑完了2000多单。她们也会觉得累,但没有人离开,第二天都回来继续跑。胡高扬发现,在这个岛上,相比于男性总是需要出海或外出打工,流动性强的情况,“女骑士更稳定,入职后几乎不会有变动。”

于是一个奇怪的现象诞生了。在衢山岛招聘新骑士的时候有了条“潜规则”:男性要面试,女性面试则比较简单,符合要求的可以直接上岗。

五十公里海面,隔开了衢山岛与大陆。没有桥,只有渡轮。岛上14个长期骑士里,9个是女性。她们穿着橙黑色制服,每天穿过岛上唯一那盏红绿灯,在海风里来去,成了衢山岛最寻常也最特别的风景。图 /  解海龙

队伍里的姐姐多了,陈利荣也逐渐有了一种使命感。每天骑上电动车,拧动车把往前开,她第一次有了舵手的感觉。她要让这群女性的生命也可以流动和鲜活起来,在路上可以感受到风。

“这个岛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有风、有雨、有雾的时候,船都开不了。岛上的女人们,每天抬头送娃、买菜,低头做饭、家务,都很少可以踏踏实实看到海的样子。”

十年前,20岁的陈利荣第一次上岛时,便晕船了。

此前,老家在安徽的她曾跟着堂哥在广东电子厂打工,随着同乡的丈夫去江苏做服务员,漂泊的日子就像大海上的孤船,让人看不到航线。2016年,结婚生子把二人推到了衢山岛,跟随丈夫父辈的轨迹,男人成为了一名为生活奔海的渔民,女人成为了在家里照顾家庭的渔嫂。

在解海龙拍摄的影像中,有一张记录了凌晨四点,陈利荣送丈夫出海的画面。解海龙说:“那天渔港的夜又冷又静,和我预想中不同,年轻的夫妻俩没有拥抱煽情,只是安静告别。渔民出海本就是一场未知的奔赴,这份沉默的牵挂,和他们对漂泊与分离生活的习以为常,比任何摆拍都戳心,我举着相机,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

凌晨的渔港,陈利荣送丈夫出海,年轻夫妻没有拥抱煽情,只是安静道别,然后一个上船,一个回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漂泊与分离。图 /  解海龙

每年,年初到五月,丈夫要出海,每次一去就是半个月到1个月,短暂停留后又出发;五月到八月是禁渔期,丈夫会去船厂补船,清理垃圾;到了八月,丈夫又要出门了,直到过年才能回来。在海上,卫星电话和海上流量都无比昂贵,很多时候,陈利荣要独自面对生活里的一切。

自2017年起,两个女儿接连出生,陈利荣要肩负起很多“重任”,换家里的煤气,修坏掉的热水器,送生病的女儿就医,清理院子里堆积的渔网……但她还渴望能够挣钱,她要强,不愿过“掌心向上的生活”。女儿上小学后,陈利荣在当地一家洁具厂找了份工作,生产马桶上的一种配件,但半年之后厂子倒闭,她的生活又跌回一种“忙碌但真空”的状态。

岛上像她这样的外地女性还有很多。

岛上节奏慢,等一单的间隙很长。长到能去学校接孩子,拐去菜市场,再回家看一眼老人。丈夫出海半个月,日子全靠她们自己转。电动车后座上,总坐着一个小乘客,有时是自家的,有时是姐妹家的。图 /  解海龙

作为舟山渔场的组成部分之一,衢山岛有悠久的渔业历史,船员相对高薪的收入吸引了很多内陆省份的年轻男性劳动力来到这里向海洋讨生活。男人们上船,妻子们等待,但这个小岛留给她们的选择则少之又少。

陈利荣了解,来面试外卖骑士的女性,是如何和她一样渴望这个选择。所以在排班的时候,女骑小队都会有很人性化的规则:八小时工作制,孩子上初中的女性排早班,这样可以兼顾六点多送孩子上学;孩子上小学的女性排中班,这样可以兼顾下午四点接孩子回家;而没有育儿需求的女性,以及男性他们就可以去排晚班。

为了保证每个人都能在底薪之外稳定完成单量,在淡季的时候陈利荣把订单尽量平均地匀给每一个人。而在旺季,她不忍心看大家那么忙碌,主动加班到深夜去分担。

日子久了,对于女骑士团来说,陈利荣不止是一名普通外卖骑士。她为这些几乎“足不出岛”的女人们,造了一艘特殊的“船”,让曾经随波逐流的女人们,可以握紧车把,找到自己的新的方向。

被网住的人,织网的人

46岁的胡应荣,是第一个加入陈利荣队伍的女骑士,她在岛上已经住了16年。

大女儿已经上大学,小儿子还在上初中,她觉得过去16年间几乎只做成了“把孩子养大”这件事,有成就感的同时,也有很多的遗憾和孤独。

她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在小岛上找适合自己可以兼顾照顾小孩的工作。在成为一名外卖骑士前,她兜兜转转发现,自己最适合的是一种叫做撕网和编网的活计。某种程度上,她也被这些网,网住了十年。

胡应荣46岁,是第一个加入陈利荣队伍的女骑士。她在岛上住了十六年,她最熟练的手艺,是撕网和编网。渔网补了一张又一张,日子也在网眼里,一晃就是十年。 图 /  解海龙

丰收,是海岛男人们使用渔网完成的使命,胡应荣觉得,撕网和编网,则是海岛女人们的“命运”。赶海而归的船只上,堆满了需要被清理的渔网,有些渔网坏了需要重新编织,有些渔网使用过了需要把网撕开,把上面附着的小鱼小虾都拿下来。

孩子有假期或去上学的时候,她会到一个四面都是废物堆的渔网厂里,和很多和她一样的女性聚在一起干活儿。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很多时候都感受不到时间,低着头一天就过去了,拿着身后整齐码好的、小山似的渔网山,当场找老板结酬金。她也会把活计带回家,守着孩子写作业的时候,继续梳理手中的网。

撕一条10米的渔网,可以赚1-2元钱,手工织捕蟹网按顶数来计算,一般为5-8元一顶,她织了10年的捕蟹网,这种网相比捕鱼的渔网要小,对于技术的难度也没那么高,更大渔网的的活计,都是本地人在做。如果有时间,胡应荣一天可以织二十多顶,赚一百多元。

旺季月入过万,淡季也有七八千——胡应荣从没想过自己能挣到这个数。比钱更重要的,是时间握在了自己手里。六点送完孩子上学,白天跑完单量,她可以选择回家,洗衣服、收拾家。不是什么大事,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安排的。 图 /  解海龙

这是一份按计件的手艺活,“胡应荣”们会尽可能多做,多劳多得。此前,女骑士团有的宝妈提到干完活儿回去,全身都是痛的。胡应荣也是这样,在撕网的时候用剪刀会省力但会降低速度,所以她选择直接用手指头一点点地拉,代价就是手上长满了茧子,做完回去晚上手都是麻的。

胡应荣也试过去厂子里用机器做渔网,单价会高一些,速度会更快一些,但在这个岛上,这种季节性的活儿不是每天都有,而她可以用于挣钱的时间,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也是跟着孩子的假期一起轮转,是季节性的。“时间要自由,一般我们找的都是自由的工作。”胡应荣说。

直到在2025年,胡应荣听说淘宝闪购在招外卖骑士,她在“CBD”门口的奶茶店,找到了陈利荣,成为了岛上第二位女性外卖骑士,生活才有了一些新的转变。至少,这份工作有底薪,一天工作八小时,干得越多挣得越多。

和更年轻一些的陈利荣相比,胡应荣并没有那么容易上手这份工作。刚进小队伍不久,就赶上了去年7-8月的“订单爆单”。那时候,她甚至看不懂手机导航系统里的送餐路线,因为单量过多,手机显示的路线“像树枝一样分叉”,“像手指一样长出来”。她询问陈利荣,打电话给客户,坚韧的性格和不断的尝试,让她很快适应下来,用自己的办法在那段时间里成为了队里的“单王”。

岛上没有电梯的房子有很多,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爬得两条腿都痛了,有的楼还有多出来的楼梯间,楼梯台阶一蹬往上爬。”她说。

“你会觉得自己很辛苦吗?”当这样的问题抛向胡应荣时,她几乎是笑着回答,肯定又否定。“会辛苦,但不会去想辛不辛苦。”。

从前撕网编网那些年,胡应荣没想过“自由”这两个字。直到骑上电动车送外卖,身上是干净的橙黑制服,海风从四面吹来。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她是属于自己的。图 /  解海龙

生活没有给她们留下脆弱的时间。记得有一次,胡应荣小儿子跑步脚步韧带拉伤,岛上的医疗条件有限无法治疗,她就背着小学三年级、将近100斤的儿子坐早上7点10分的轮渡,又背着他坐大巴,把儿子背到舟山定海的骨科医院检查,打了石膏,再赶最后一班17点40分的轮渡,把儿子背回来。病情每隔一两个星期都要复诊,她就这样一直背着儿子来来回回,直到他康复为止。

最难的还是,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坚强,没有在社会系统里可以使上力的无奈。直到去年4月成为一名外卖骑士,虽然这也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但是至少胡应荣觉得,自己可以属于自己,“骑着车,被海岛上的风吹着,真的很自由。” 

去年旺季的时候,胡应荣连续几个月都挣了一万多,平时淡季她也能挣到七八千,这是以前靠干活计没办法挣到的数字。

现在的她也有了一些自己主动选择的空闲时间,六点把孩子送到学校,白天送完自己的单量,她会选择回家,做洗衣服之类的家务活,种一些小蔬菜,今年她想种一些玉米。

平日等单子的时候,她会把车停在人民路上休息,拿出车厢背后的毛线,用自己已经被锻炼得纯青的编织手艺,织一朵朵的毛线玫瑰花,为自己而织。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在解海龙为女骑士团拍摄的照片里,有一张陈利荣和王金荣的合照,她们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前,王金荣“调皮”地把一朵油菜花摘下来,插在了平日不苟言笑的陈利荣头上,惹得她也笑了起来。

44岁的王金荣,给人的感觉总是开朗的,笑着的。“但她其实比我们都生活得更加辛苦和不容易。”陈利荣说。

王金荣有将近一半的生命经验,都是在衢山岛度过的。21年前登岛,先后分娩了4个小孩,三个女儿,一个男孩。外卖骑士,几乎是她二十余年来,第一份从事的正式工作。

和陈利荣、胡应荣一样,两个大女儿还没离岛外出读书时,她的一天,几乎全被四个孩子切割开来。做早餐、送孩子到学校、买菜、做饭、喂奶、接孩子......她住的地方到孩子的学校,走路要半个小时,骑车十分钟,她用电动车载着他们去上学。但是孩子太多了,电动车不能超载,王金荣只能一个一个地送,也只能一个一个地接。“我都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油菜花田前,陈利荣和王金荣(左)站在一起。王金荣摘下一朵,插在陈利荣头上,陈利荣难得笑了。王金荣44岁,是队伍里最爱笑的一个。但姐妹们心里清楚——她笑得最多,也扛得最重。图 / 解海龙

在成为外卖骑士之前,她的支持网络很脆弱。跟着丈夫来的衢山岛,但丈夫频繁出海,喜欢酗酒,她经受过长时间的家暴。王金荣说:“他回来就要吵架,一会儿砸这个门,一会砸那个门……有时候喝醉了,我要说两句,他就跟我吵,要打我。还要用炒菜油和煤气烧衣服、烧房子,我和孩子每天都心惊胆战的。”几年前,她终于下定决心选择了离婚

日子里的意外还在接踵而至。今年年初,三女儿因学业压力被诊断为抑郁症,前夫又在船上遇到了事故,手臂好几处粉碎性骨折,可能以后都会落下残疾。她一边送外卖挣钱,一边担心女儿,不敢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实在不行的时候把女儿带上一起跑外卖。另一边,她还要抽时间去看望自己的前夫。

最焦灼的时候,是女儿病情严重需要住院的时候,王金荣要离开衢山岛去医院陪着。她被按在那里,不能去挣钱,又不知道能为女儿做点什么。

她曾经在饭店,酒店都干过,还试过在网吧当收银员,都因为“时间问题”没能干得长久。她也做过撕网和织网的活计,但这些都无法给她提供抚养四个孩子的费用。

现在,她们骑上电动车,自己握住了生活的方向。图 / 解海龙

成为外卖骑士后,小队伍里大家都知道王金荣的情况,她没有办法在规定时间里完成自己的订单,会有人主动去帮她换班,送单。解海龙的镜头对准王金荣的时候,陈利荣还专门去帮王金荣去问解海龙,“解老师,在你们大城市里,治疗孩子的抑郁症有什么办法?”。

某种程度上,这群女骑士团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新的支撑系统。在男人们离岛出海的日子里,她们守望相助,让彼此的困境多出一种可以被解决的可能性。

外卖骑士这份在大城市看起来普通的工作,似乎也在她们的母职困境,被动等待的生活里挖出了一个透光的小孔,支持她们在这个生活了很多年的小岛上扎根。

解海龙在拍摄这群女骑士的摄影手记中提到,车轮滚滚,海风咸涩。当她们穿着骑士服奔跑在路上,那一刻,她们不再是扛着家庭重担的妻子和母亲,只是一群向上生长,用努力劳动为自己而活的普通人。

过去一年,因为送外卖,这些平均40岁的女性,在小岛上成了“名人”,穿着橙黑色的制服在小岛上奔波,岛民会她们认出来,叫她们的名字。“陈利荣”“胡应荣”“王金荣”……而不再是作为背景和陪衬的,某个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

她们在送一杯奶茶,等一碗煲仔饭,递一份豆浆油条的行动里,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职业,自己可控的生活,以及,自己的名字。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欢迎分享、点赞与留言。本作品的版权为南方周末或相关著作权人所有,任何第三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即为侵权。

{{ isview_popup.firstLine }}{{ isview_popup.highlight }}

{{ isview_popup.secondLine }}

{{ isview_popup.buttonT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