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吃山,黄山为啥“没吃饱”?
编者按:
本期聚焦以山为名、因文兴盛的黄山。这座坐拥世界级山水与千年徽州底蕴的城市,年接待游客近亿人次,文旅收入逾八百亿元。然而,在亮眼的数据背后,“有总量,缺效益”的悖论同样突出:财政自给率不足四成,文旅“富民不富财政”;人均旅游消费仅913元,超四分之三游客过路不过夜;常住人口长期趋于萎缩,青年人流失严重。
从“一座山”到“一座城”,黄山长期困于单一标签的束缚——外界将“黄山市”等同于“黄山风景区”,城市发展囿于景区配套的逻辑。徽州鱼灯的破圈、呈坎古村的逆袭虽点亮转型曙光,但IP热度如何转化为本地税源、日游困局如何撬动过夜消费、人口流失如何根本缓解,仍是待解的命题。
其突围,必然涉及如何重新定义“山之外”的价值,如何重塑文旅与城市、资源与效益之间的整体逻辑。黄山的探索,实质上是一场关于发展方法论的深刻实践:唯有超越对山水的路径依赖,以系统思维重构产业生态与城市功能,方能将先天的资源优势真正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胜势。
责任编辑:李润泽子
暮色四合,呈坎的青石板路上,鱼灯巡游的队伍伴着喧天锣鼓缓缓走进人群。游客举着手机追逐光影,孩童踮脚触摸竹篾扎制的鱼身,暖黄的灯光映着古巷的轮廓,也晕染出徽州大地的烟火气。这是2026年春节黄山文旅最火热的画面——鱼灯,这个一度濒临失传的乡村年俗,如今成了这座城市的全新文化IP。
这样的热度贯穿了整个春季。2026年4月初春假期间,来黄山旅游人次同比增长超两倍,全市酒店入住量同比提升65%;紧随其后的清明假期,黄山融合非遗体验与研学实践,累计接待游客119.06万人次,同比增长19.6%。清明文旅热潮也已形成明显的涟漪效应,同程旅行的数据显示,“五一”假期旅游产品在清明期间的搜索热度环比提升超320%。“五一”假期将至,多家旅行平台预测山水人文、民俗体验类目的地的热度将持续走高,取景黄山多地的徽墨文化大剧《家业》近日宣布5月开播,黄山即将迎来又一轮客流高峰。
坐拥世界级山水与徽州文化遗产,黄山因山闻名、因文兴盛,文旅始终是其最鲜明的城市底色。但在亮眼的数据之下,更深层的发展命题也愈发清晰:以文旅为支撑的发展模式,正面临财税结构不优、产业链条偏短、工业支撑薄弱、青年人口流失等现实约束。
与此同时,在门票经济见顶、观光客复购率偏低的现实情况下,以文旅为核心的探索和突破,能否真正支撑起城市的长远未来?
城市发展如何从“一座山”真正走向“一座城”,成为黄山迈向高质量发展必须回答的时代之问。

黄山景致吸引无数游客前往。(视觉中国/图)
不只黄山
1987年,地级黄山市取代徽州地区,一个延续了866年、承载徽文化根脉的地名就此退出行政建制。徽有美好之意,徽州既是安徽辨识度最高的文化地标,更是承载徽商、徽派建筑、新安理学等丰富内涵的文化容器,安徽省名之“徽”便源于此。
以“山”命名的抉择,让这座城市依托黄山风景区的世界级品牌,迅速崛起为全国知名的观光目的地。这一思路在当时并非孤例,与之相似的还有湖南大庸更名张家界、福建崇安更名武夷山。
2015年以来,合福、杭黄、昌景黄、池黄等高铁相继开通,黄山全面融入长三角“两小时经济圈”,通达范围进一步延伸至华中、华南等地,带动了客流的持续增长。2024年,黄山全市的游客接待量达9222.9万人次、旅游总收入841.77亿元,较高铁未通的2014年分别增长约121%和138%。
但这种“以山为核”的发展模式,本质上是一条资源依赖型路径,虽然得以快速实现城市发展的原始积累,却也导致黄山长期被单一标签所束缚。外界普遍将“黄山市”等同于“黄山风景区”,忽视其千年徽州的文化底蕴,城市发展也囿于“景区配套”的思路。与此同时,文旅产业过度依赖观光环节,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低的问题同样突出。
如何深挖“山之外”的价值、跳出“一山独大”,成为黄山必须破解的命题。
徽州鱼灯的爆火,意外地撬动了这一困局。这一以竹篾扎骨、白纸裱糊的鲤鱼状民俗灯艺,数百年来传承于歙县、黟县的乡村,一度因传承人老龄化而濒临失传。2020年,汪满田村手艺人制作的小鱼灯在元宵灯会上被游客抢购一空,让当地窥见其市场潜力;2023年,爆款游戏《原神》以汪满田鱼灯为原型推出新春短片,使其迅速破圈走红,此后登上央视、入选国家级案例,从乡村年俗逐渐蜕变为国民级非遗IP。
在市场推动下,地方全面布局:徽州古城将鱼灯巡游与徽剧、傩舞融合,打造常态化夜游项目;黟县将鱼灯与西递、宏村联动,推动全域化场景联动;歙县整合匠人、农户、设计师,形成一体化产业生态。2025年,鱼灯吸引游客800万人次,入选中国群众文化品牌创新案例。
鱼灯不仅点亮了古城夜色,更激活了长期处于“黄山阴影”下的古村落。
呈坎便是其中的典型。2024年9月,安徽省首个开放式交旅融合服务区在呈坎建成投运,服务区到呈坎景区的距离缩短至1.5公里,较传统路线节省近半小时车程。这半小时,正是游客“绕一下”和“去一下”的心理分界线。此后,影视剧取景为古村带来首轮流量加持,2025年鱼灯夜游常态化推出后持续引爆市场,呈坎热度一举跃升至全市第三。

皖南地区传统民俗舞鱼灯,寓意年年有余、风调雨顺。(视觉中国/图)
鱼灯的走红,只是黄山文旅转型的一个缩影。更深层的变化在于,整座城市的旅游形态正从单一观光向多元体验全面拓展。
一方面,传统景区加快功能迭代。例如齐云山依托特色树屋与康养设施,从登山观光转向集康养度假、户外运动、文化体验于一体的复合型度假区。
另一方面,文旅内容打造多点发力、系统布局。一条线扎根徽文化,聚焦鱼灯、徽墨、歙砚、徽剧等,徽艺小镇汇聚了四十余位省级非遗传承人,打造了涵盖三十余种业态的活态传承生态圈;一条线深耕古村落,通过“村落徽州”保护利用等项目引入金融资本和社会力量,为碧山、南屏等村子打造专属标识,并创新推行和美乡村片区化组团式运营模式,以“村集体+专业运营商+农户”的利益联结机制盘活闲置农房与乡村资源,带动村集体增收和村民就业共富。
同时,黄山持续培育研学、体育赛事、康养旅居等新业态,先后获评全国研学旅行标杆城市,落地黄山马拉松、国际铁人三项等高端赛事,康养旅居客群突破400万人次。
此外,当地同步深化文化创新与数字赋能,不仅打造“徽州有礼”区域公用品牌、借力多部影视IP激活徽州文旅,更依托客流精准预判、AI智能伴游等数字化应用全面提升服务效能。
文旅升级的背后,是黄山发展思路的系统性转向。
2022年,“大黄山”概念首次提出,明确以生态型、国际化、世界级休闲度假康养旅游目的地为总目标,将黄山、池州、宣城、安庆四市一并纳入整体布局。同期,黄山全面打响“创意黄山·美在徽州”的城市品牌,统筹构建以黄山风景区为一核、屯溪为一极、两条产业带串联五大组团的空间格局,着力推进山上山下一体、城乡区域联动。2023年以来,黄山进一步提出以“山水村夜”为新坐标,并完善全域交通网络,实现大黄山区域内90个4A级以上景区高速30分钟通达,形成板块联动发展格局。
如今,黄山正从“看山看墙”的景点观光,向提供徽州美学生活方式的全域旅游目的地加速转型。近两年,呈坎、瞻淇村等新晋景区及徽州古城、齐云山等特色景区的游客量迎来高速增长,客流增速远超黄山风景区、宏村等传统核心景区。
“旅游荷兰病”
一尾鱼灯,让呈坎从“路过不进”成为热门景区,让汪满田的老匠人凭传统技艺增收致富,更让黄山首次打响“山之外”的文化IP。
然而热闹之下更需警醒。
不少学者曾以“资源诅咒”“旅游荷兰病”“去工业化”等理论警示,单一产业过度主导容易造成生产要素过度集中,挤压其他产业的成长空间,最终拖累区域的经济增长。
首先值得关注的是,旅游城市普遍存在的文旅产业经济贡献大、财税贡献小的倒挂现象,削弱了其对城市发展的财政支撑能力。2024年,黄山全市的文化产业、旅游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分别为6.3%和13.2%,合计与21.7%的工业占比已较为接近,但其贡献的税收仅占全市总量的5.6%,远低于工业33%的水平。
正如敦煌、淄博、哈尔滨等网红城市所呈现的规律,旅游能富民,却难以强财政。2024年黄山市财政自给率仅35.7%,低于全国地方平均水平约13个百分点。这意味着,黄山全市的财政支出超过六成需要依靠上级转移支付来弥补。
从行业共性来看,税收倒挂根源有三:一是文旅市场以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为主,体量小、纳税能力弱,且多享受减免政策,整体税基偏薄;二是消费高度分散,线下不开票、线上平台集中结算,大量资金通过电子支付流向外地注册主体,无法在本地形成财税沉淀;三是产业链普遍偏短,收入集中在门票、交通等低附加值环节,住宿、购物、演艺等高税贡献环节占比不足。
也就是说,文旅产业链条不够深、附加值挖掘不足,会进一步放大倒挂效应。以徽州鱼灯为例,尽管其成功破圈成为国民级IP,但目前的开发仍停留在节庆引流和简易文创层面,尚未形成规模化、品牌化的完整产业链条。数据显示,2025年徽州鱼灯相关产业的产值为3000万元,折算到海量客流上,人均直接消费不足4元,IP的高附加值潜力远未释放。
这一现象也折射出黄山文旅长期存在的“客流大,客单低”困境。2024年,黄山人均旅游消费仅913元,同期厦门、丽江分别达到1490元、1718元。

黄山市关于推进文旅融合的调研报告曾指出,当地文旅产品结构不合理的问题尤为突出。一方面,传统观光型景区占比高达78%,休闲度假、深度文化体验类产品的供给严重不足,产业发展仍高度依赖门票经济;另一方面,文创产品同质化严重,宏村景区商铺中65%在售义乌小商品,本地文创占比不足两成;此外,研学游也存在浅层化问题,多以简单观光为主,缺乏沉浸式、专业化的文化体验设计,难以形成持久的消费吸引力。
更需警惕的是,文旅增长动力衰减、城市吸引力不足的问题日益凸显。一方面,消费增长乏力,黄山人均旅游消费2024年较2014年仅提升约62元,十年间增量有限。另一方面,高铁网络加密反而加剧了“快进快出”现象。安徽师范大学2019年的调查显示,杭黄高铁开通五个月后,黄山一日游的游客占比上升,停留3晚以上的游客比例明显下降;至2024年,黄山过夜游客占比仍未达四分之一,对比厦门43.8%的过夜游客比例,黄山过夜消费的开发潜力巨大。
与此同时,国际航线稀缺、涉外接待能力偏弱,加之徽文化国际传播力不足,导致入境游客有限,难以带动高端消费、品牌赛事、国际会展等高税环节发展,进一步制约了文旅产业向高端化、国际化提质升级。
跳出文旅来看,黄山工业基础薄弱、缺乏稳定的第二增长极,产业结构失衡的问题同样突出。2024年,黄山全市规上工业企业621家,工业规模偏小,汽车零部件产业是为数不多的“百亿级”产业。而工业的追赶又面临多重约束:与芜湖、马鞍山等沿江工业强市相比,黄山既不具备深水港口和大宗货运优势,也非区域性交通物流枢纽,产业链配套薄弱,难以承载大规模制造业集聚。尽管鱼灯注塑量产、3D打印等尝试证明了“文旅+轻制造”的可行性,但与景德镇深度融合文旅、形成千亿级陶瓷产业集群相比,仍有一定差距。
最为底层的约束在于人口与人才的流失。2024年年末黄山常住人口仅131.7万人,人口自然增长率为负,60岁及以上人口的比重达27.26%,劳动力供给持续偏紧。而文旅产业仍以传统服务业态为主,难以持续提供充足的高质量就业岗位,进一步导致本地高校毕业生留黄率偏低。据报道,市内高校、高中职毕业生留黄就业比例仅28%,大部分青年流向长三角发达地区及北京、广州等地。
留不住年轻人,康养产业落地、文创人才集聚、制造业转型升级等便缺乏核心支撑,人口与人才短板正从根本上削弱城市长期发展的后劲。
从“一座山”到“一座城”
财税倒挂、产业链条偏短、人口流失等问题共同表明,黄山若仅依靠文旅单打独斗,难以实现可持续发展。只有“不唯文旅、超越文旅”,通过文旅提质、产业联动、城市功能再造和区域协同等方式系统破解深层难题,才能走出一条可持续的转型之路。
首先是以文化IP的系统化运营,破解单点爆款难以持续、产业链附加值偏低的问题。景德镇以陶瓷文化为核心,依托陶溪川文创街区对老窑坊进行保护性改造,构建集设计、生产、销售、直播、研学、会展于一体的完整产业生态。2024年,陶溪川入驻商家超3000家,直播基地GMV突破50亿元,接待游客超1164万人次,吸引数万国内外创作者扎根,成为文旅文创融合标杆。其启示在于,文化IP的价值不在于一时的热度,而在于构建创作者、生产者、消费者共生的产业生态。
黄山应以鱼灯等传统文化IP为纽带,推动文旅与轻制造联动,集聚设计、模具、包装、电商等市场主体,提升本地文创占比,减少外来小商品的同质化冲击,把IP热度真正转化为本地税源、稳定产值和就业岗位。
其次是以标志性文化事件撬动过夜消费,破解“一日游”困局和门票依赖。乌镇戏剧节的经验表明,品牌化文化事件能显著延长停留时间、优化收入结构。乌镇自2013年建成大剧院并举办首届戏剧节以来,已形成强大的品牌效应,第十二届戏剧节期间客流量较平日增长近三倍,夜间消费大幅提升。还有数据显示,乌镇门票收入的占比已降至四成左右,酒店餐饮、特色文化商业成为重要支撑,“为一场戏住一晚”成为常态。
借鉴乌镇经验,黄山可依托徽州文化,打造徽州文化艺术节、非遗大展、国际文旅论坛等具有辨识度的品牌活动,推动文旅与会展、体育赛事深度融合,以提升夜间经济和沉浸式消费的比重,补强住宿、餐饮、购物、演艺等高税收贡献环节。
再次是以康养旅居实现从“观光”到“生活”的跃迁,拓宽产业边界,增强就业吸纳能力。丽江依托纳西文化发展旅居产业,2024年年底制定三年行动规划,系统强化政策、医疗、人才保障,文旅直接间接带动就业人口占常住人口近半。丽江的实践证明,旅居竞争力并非来自“酒店+景区”的简单叠加,而是生活方式的整体输出。
黄山与丽江同为世界遗产地,生态与新安医学优势突出,可推动文旅与康养、农业、中医药深度融合,将茶叶、菊花等特色农产品场景化、品牌化,把“黄山康养”塑造成可长期选择的生活方式,既可提升客单价与停留时长,又能带动医疗、养老、农业等关联产业扩容。
最后是以城市级消费生态替代景区单点逻辑,提升全域的消费密度和国际化水平。洛阳以汉服为纽带串联文化地标,形成汉服租售、妆造跟拍、文创衍生等完整产业链,将景点打卡升级为全城沉浸式生活体验。这表明,文旅吸引力不只来自名山名景,更来自城市整体可体验、可消费、可传播的生态体系。
黄山拥有310个中国传统村落和超4100处历史建筑,文化资源富集但分布零散。可通过发展微民宿、文化工坊、乡村体验点等轻量化业态,将散落的文化遗产串点成线、连线成面。同时补齐国际化接待设施、外语服务、入境旅游产品体系,吸引境外游客与高端商务客流,补上国际客源不足、高端消费偏弱的短板。同步运用数字化工具搭建会员体系、发展直播电商,把线下客流转化为线上复购,实现文旅与数字、商贸的深度融合。
文旅之外,黄山应以城市功能再造留住年轻人,从根源上缓解人口流失与人才短缺。人口自然负增长、毕业生留黄率偏低,本质是城市公共服务与高质量岗位不足。黄山应在当前推进小微空间整治、老旧小区改造等基础上,加快引入长三角优质教育、医疗资源,同时围绕文创、康养、数字服务、轻制造培育稳定就业岗位,让人才引进从“补贴留人”转向“产业留人、环境留人、生活留人”。
而区域协同是黄山最具潜力的外部机遇。深度融入长三角一体化,关键在于以自身的比较优势主动嵌入区域功能分工、提升城市话语权,从“后花园”升级为兼具生态价值与产业活力的特色节点。一是发展数字游民与文创社群,将生态宜居、成本友好的优势转化为创新吸引力,集聚内容创作、设计策划等轻量化人才;二是布局研发分支和反向飞地,支持沪杭企业在黄山设立创作基地或减压型办公空间,同时在沪杭设立“科创飞地”,实现“研发在沪杭,转化在黄山”;三是承接高端会议、企业疗休养、体育赛事等功能外溢,打造长三角高品质服务基地。
鱼灯照亮了呈坎的夜空,也照见了这座城市的远虑和远志。黄山的未来不在任何一个参照系里,而在它自己的实践中,在那条从“一座山”到“一座城”的漫漫征途上。
参考资料:
[1] 李丹青,陶妍妍.徽州鱼灯的四海航程[N].安徽日报,2026-01-29(004).
[2] 陆玫.黄山市“十四五”作答:当世界级风景遇见高质量发展[J/OL].澎湃新闻,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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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