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还在起飞,培训机构就先赚钱了丨剧变
编者按:
学员身份各异。一家东莞市服装公司,来了五个人;一位做机械生意的老板来看看值不值得投资;还有一位西南某县的政府工作人员,打算把项目带回当地。
贺北辰线下培训有三天、五天、十天班,三天班每位学员收取2500元。等一个城市凑够10个学员,他就从北京飞过去授课。
冀春伟的课程不讲理论,看重实操。他解释,AI工具更新太快,“可能一天就变一个样”,拉长周期反而没有意义。
责任编辑:何海宁

一家培训机构的上课现场。南方周末记者陈佳慧摄
50岁的老谭头发已白了大半,络腮胡间也夹着灰白。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捧着一台平板,偶尔抬头看向讲台。讲台上,讲的是当下最热的风口之一:AI短剧。
2026年4月初,广州气温已逼近30摄氏度。那天下午,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人。有人还是在读大学生,有人已在职场多年。老谭自称“圈外小白”,本职做市政工程,因为对动画感兴趣而来。这场沙龙由广州起点云漫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举办,从剧本生成、漫剧制作,到工具使用、宣发变现,一直讲到“小白怎么快速切入漫剧市场”。
自AI视频大模型Seedance 2.0于2026年2月发布后,AI生成视频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多镜头、角色一致、音画同步等效果,开始可以通过简单提示词完成。技术能力的跃迁,正迅速传导到内容生产领域。根据国家数据局2026年3月数据,中国AI日均Token(词元)调用量在2025年底已达100万亿,两年增长超过1000倍,至2026年3月突破140万亿。
在一个人、一台电脑就可以生成短剧的当下,创作门槛被不断压低,进入这条赛道的人也在增加。越来越多像老谭这样的“圈外小白”,也被吸引到教室里,他们带着各自的经验与判断,试图在尚未成形的规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教室之外,类似的生意已经在全国多地铺开,有人开课,有人引流接单。AI短剧能否持续变现仍未可知,但教人做AI短剧,已经先一步成为一门生意。
“有没有可能就是智商税”
林显积是上述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负责培训和运营业务。这位41岁的广东阳江人,在做AI漫剧培训之前,一直负责直播培训。AI短剧火了之后,他们顺势将这块业务也做了起来。
此次沙龙之前,他们已开了两期线下班。以最近一期为例,共有二十多位学员,身份各异,有传统电影厂的从业者,也有短剧的后期人员,还有一家东莞市的服装公司,一次来了五个人。几名大学生是被家长送来的,一位做机械生意的老板来试试水,想看看AI短剧值不值得投资。还有一位西南某县的政府工作人员,学完之后打算把项目带回当地。
林显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明显感觉到想学AI短剧制作的人在变多。他称,只要在视频平台发一些AI短剧制作过程或者上课片段,后台私信就会明显多起来。平均每天能加四五十个微信,但转化率并不高,能够交费报名线下课的人不多。一方面是费用并不低,10天课程收费6980元,外地来的还要加上食宿费用;另一方面,数百元的网络课程到处都是。
32岁的张衡(化名)也坐在那天的教室里,但最终没有报名参加培训。“最核心的还是价格。”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很难判断它到底值不值,有没有可能就是智商税?”
张衡更倾向于自己摸索。“AI短剧的技术门槛不算特别高,网上资源也很多。”他加了不少相关社群,边看边学,只不过效率会慢一点。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接单、如何变现。“技术反而是最容易获得的,难的是资源。”
他原本做土木工程,毕业后在这个行业待了近十年。行业下行与个人兴趣的叠加因素,让他在2025年辞职,开始寻找新方向。转行契机也很简单,他看到一则短剧编剧的招聘启事,且对方提供免费培训,他就去试了试。
半年多时间,他写了约十个完整剧本,被看中收走的本子有三个,真正上线的只有一部,属“下岗被退婚”题材。“我们那一批二十来个人,最后还在做这个的就两个人。能写出上线剧的,也就我一个。”
编剧收入并不稳定。他那部上线的剧本接近6万字,最终卖了8000元。“签约那一刻是最开心的,等到上线时,兴奋感已经过去了。”他说。转行至今,他总共赚了约四万元。与辞职前一年约二十万元的收入相比,这笔钱很难支撑生活。
春节之后,张衡几乎没有再动笔写剧本,而是把时间花在了了解AI相关工具和行业信息上。他很难判断,这一波AI短剧的热度,究竟来自真实的市场需求,还是被不断放大的情绪所推动。“到底有没有泡沫?”他问。
对于这个问题,林显积是否认的。他提到一组公开数据:2025年微短剧市场规模已突破千亿元,同期电影票房为518.32亿元,其中AI漫剧市场规模接近200亿元。在他看来,规模的扩张并非凭空出现。

2026年3月27日,在上海的2026全球开发者先锋大会上,有展台在展示AI微短剧。视觉中国图
“只教技术很容易被替代”
不论这一波热度如何被理解,一件明确的事情是,围绕AI短剧的培训,已经先一步成为一门生意。在这一细分领域里,贺北辰是较早入场的那一批人。
贺北辰36岁,在影视行业做了十四五年,曾在导演陈思诚工作室参与《唐人街探案》系列的编剧。最近,他把重心转向AI短剧,时间被分成两半,一半用来做AI短剧的承制,一半用来教别人如何做这件事。
钱也是分两头来的。接AI短剧承制的商单时,他按分钟报价,每分钟1500元到2000元。另一头是多种形式的培训收费。最开始是网课,一节45分钟的课程收费两三百元,但录播课很快被盗版,后来他逐渐转向直播和线下培训。
与前述公司培训模式不同,他的线下培训课程有三天、五天、十天班,不同时长对应着不同收费。以三天班为例,每位学员收取2500元。等一个城市凑够10个学员,贺北辰就从北京飞过去授课。成都、太原、苏州,他都去过。除了AI生成短剧的技术,贺北辰还会讲授摄制理念,如电影运镜、构图美学、剪辑节奏等,“只教技术很容易被替代,而教审美和电影艺术是很难被取代的”。
但和前述公司一样,贺北辰发现,学员大多是“圈外小白”,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主,不少人处在待业状态。他们时间相对充裕,也更容易被“AI做短剧一个月挣两万”的说法吸引。来上课的学员中,也有一部分想借机拓展人脉、寻找团队,甚至有制片人混在学员里挖人。对于那些60岁以上的人,目的更多是想看看这一领域值不值得投资。
类似的学员构成,并不只出现在贺北辰的课堂上。
冀春伟所在的手搓文娱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北京市,同样在开展AI短剧培训业务。他2022年进入短剧行业,2025年转向AI仿真人剧。目前,他接触到的培训用户多是个体经营者,比如开饭店、美容院、理发店、宠物店的零基础“小白”。一位快五十岁的房产中介大姐找到他,希望学会AI视频,为房源引流。
在冀春伟看来,相较于传统影视业,AI带来的是一个创作平权的时代,“只需要一台电脑,就可以实现影视梦”。
他的课程通常只有三天,收费2999元,学员随到随学,更接近“收徒”。与贺北辰的授课内容不同,冀春伟的课程设计里不讲理论,反而更看重实操,比如怎么写提示词,遇到“卡脸”怎么解决。
他解释,大多数初学者缺乏基本的镜头语言和判断能力,并且,AI工具更新太快,从沙雕漫、2D漫到3D漫,再到近期的AI仿真人剧,“可能一天就变一个样”,拉长周期反而没有意义。
也有来自影视行业的学员。冀春伟提到,一位参与过科幻电影道具制作的从业者,在手头项目结束后接不到新戏,开始考虑转向AI。“以前一年能排满,现在拍完一部就空下来了。”
类似的焦虑也出现在其他从业者身上。一位从业16年的短剧摄影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5年他一个月还能拍三部短剧,但2026年从春节后到4月初,只拍了三部,下一部仍无着落。他知道AI短剧正在占据市场,但他还未打算拥抱AI。“我好多年没碰电脑了,现在再学也赶不上那些专业做后期的。”他说,“而且也有可能学会了,AI这个风口就刮过去了。”
在冀春伟看来,AI短剧仍处在起风阶段。虽然制作端竞争开始加剧,但培训需求还在增长,“目前仍是一片蓝海”。
绕不开“变现”
与面向个人学员的培训不同,另一类培训对象是成批进入的公司客户。
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过去半年,这类需求明显增加。参加培训的公司来源多样,大多带着明确的转型意图,有在横店做短剧的制作公司、有声书团队、小说创作公司,还有不少来自电商行业的商家。一位从业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电商今年不太好做,这批人进来的最多。”
这些公司带着各自的优势进入。传统短剧公司拥有剧本和制作经验,有声书团队掌握配音和甲方渠道,而电商公司则更熟悉投流与转化。在上述从业者看来,AI短剧与真人拍摄并非完全不同,“很多东西是相通的”,因此具备内容或渠道基础的团队,往往转型更快。
围绕这些公司客户,一些新的培训模式也逐渐出现。相较于面向个人的小班教学,这类培训往往更接近“合作”:不仅包含技术与流程的传授,也涉及接单渠道、发行方法等环节。一些培训方还会向这类公司分发订单,并从后续项目中抽取分成。
在这样的模式下,培训不仅是一次性收入,也是一种扩张产能的方式。“等于赚两次钱。”上述从业者说,在自身承接能力有限的情况下,通过培训和合作承接更多订单。
但无论是在沙龙现场,还是进入各类培训体系,所有人的问题很快都会归结到同一个方向:如何变现。
在贺北辰看来,真正能靠AI短剧赚到钱的人不超过一成,“很多人做了三五天,看不到效果就放弃了,很少有人能坚持下去”。
冀春伟也有类似判断。在他看来,AI短剧的技术门槛并不高,真正稀缺的是变现能力,即如何找到订单、对接渠道、完成分发。“东西可以做出来,但做完之后去哪变现,很多人是不知道的。”他说,对于进入其培训体系的学员,如果能力达标,可以直接入职工作。
在张衡看来,尚未进入稳定职业轨道的毕业生,或许更适合尝试这一行业,“至少能接触到这个时代比较前沿的东西”。但如果原本已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再转身入行,成本与不确定性都较高。
沙龙结束后,老谭并非一无所获。他和几位年龄相仿的中老年参与者交换了联系方式,有编剧,有投资人。几个人很快聊起了合作可能,话题仍旧绕不开“变现”两个字。“一部AI短剧投资10万元,我们一年投100部,如果有10部跑出来了,我们就能收回成本,如果有20部跑出来,我们就赚了。”一位年过五十的投资人说。
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