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台迈过去的坎
Trust the Process 相信过程
当我们谈论茅台时,总爱将其归结为一个“天生的答案”:地理好、品牌硬、历史久、质量优,仿佛它从赤水河走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会成为今天的茅台。可真把这家公司拆开往回看,你会发现它最有价值的地方,是一次次在危机里重新组织的能力。
它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顶端的。从1951到1953年,三家烧房被合并为国营茅台酒厂;到1978年,茅台酒产量首次突破千吨大关,结束长达16年的连续亏损;再到1998年,它第一次组建营销队伍,真正进入市场博弈;2001年,茅台在上交所挂牌上市,首日开盘价34.51元(发行价31.39元),但两年后又一度跌至历史最低价25.88元,今天我们看到的“A股前列”,并非一个既定事实,而是在一次次起伏中慢慢走出来的结果。
放到今天的白酒行业看,其实更有意义。此前贵州茅台正式发布2025年年度报告,实现营业总收入1720.54亿元,归母净利润823.20亿元。更重要的是,到了2026年一季报,我们又看到了,这家企业的调整与应变,就像过往几十年里茅台所迈过去的坎一样。
01.熔铁
茅台的起点,并不是一个天然完整的品牌,而是一组分散生长的烧房。成义(华茅)、荣和(王茅)、恒兴(赖茅),这些烧房在赤水河边各自生长,靠的是不同的师承、不同的手艺,也各有各的规矩。它们之间既有竞争,也有隐性的排斥,虽同在一条河边做酒,但曾经不是一套逻辑。
1951年,地方政府开始接管这些烧房;到1953年,正式组建国营茅台酒厂。表面上看,这是一次产权层面的“合并”,但真正的问题,恰恰不在产权。
难点在更底层的地方:质量标准谁说了算?
当时的现实情况是,同样是酱酒,不同烧房对原料配比、下沙时点、发酵节奏甚至窖池使用方式都有差异;老师傅们都有一套“传下来”的经验,非常依赖口传心授,在起初的手工作坊时代,师傅的舌头成了质量标准。
这意味着,如果只是简单“挂一个厂牌”,最后得到的不会是一个茅台,而是因人而异所拼接在一起的混合体,直接的后果就是品质不稳定,标准不可控,规模一放大,问题只会被放大。这便是当时的茅台不得不面临的问题,数百年形成的手艺经验,绝大多数都带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与暧昧,想要对齐统一成白纸黑字,绝非易事。
茅台不得不停下来思考这块质量基石。可是“万吨”扩产计划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从起初283吨到1960年的912吨,三年的时间茅台就将基酒产能推高至此前的3倍多。但彼时的合格率还未达标。
想要实现“万吨”计划,就必须具备现代工业的能力,而现代工业的特点,正与传统工匠的生产方式相反,它要求科学、开放、标准化、规范化、规模化。
现代标准和传统经验如何抉择,茅台的选择,是在两者之间慢慢磨,既尊重手艺,又推着手艺走向标准化。
1956年,贵州省工业厅和工业技术研究所组织“恢复名酒质量工作组”进厂,重建酒师制;同年,茅台成立化验室,开始把原本靠手感、靠师承、靠口口相传的做法,往成文规范上推。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老酒师记忆里的经验,被一点点整理出来,变成《茅台酒14项操作规程》,支撑起建厂前期的茅台。
另一方面,茅台继续把“说不清”的经验,变成“能验证”的标准。1964年前后,轻工部组织茅台科技试点,周恒刚带队进厂,李兴发在大量试验中归纳出酱香、窖底香、醇甜三种典型体,发表《我们是如何勾酒的》科研成果,而勾调和风味判断也由此从“凭感觉”往“有依据”走。再往后,季克良在1974年,提出《提高茅台酒质量的点滴经验》(九条经验),1975年,制定茅台酒制曲注意事项。同年10月,组织修订《茅台酒生产操作要点》。
此后茅台建立起第一个国家级技术中心,首家白酒检测实验室以及微生物菌种基因库,茅台逐渐形成一整套可以复制的生产体系:从原料选择、制曲、下沙、发酵到勾调出厂,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边界。原本分散在不同烧房里的“技艺”,成了一套可以长期运行的系统。
今天再回头看,这几乎决定了茅台后来的全部路径。
很多企业是在做大之后才开始补“标准化”这门课,结果往往是规模越大,失控越严重;而茅台刚好相反——它是在规模还没起来的时候,就先把“统一”这件事做完了。
某种意义上说,茅台最早跨过去的那道坎,不是产量,不是市场,而是秩序,先有秩序,才有质量;先有质量,才有后来那个被不断放大的品牌。
但统一工艺,让质量有标准只是开始,怎么把酒卖出去才是当时的茅台,面临的真正的难关,诸位或许不知道的是,茅台曾面临着长达16年的亏损,这放在今天不敢想象,而对接当时的茅台人,也想象不了今天的茅台。
如何止损盈利,成为茅台的生死攸关时刻。
02 突围
1978年,茅台酒产量达到1068吨,第一次突破千吨大关,也正是在这一年,茅台终于止住了长达16年的亏损。
这个节点今天看,像是一个平静的数字;但放回当时,它更像一口被吊住的气。因为那之前的茅台,长期面对的是产能低、账面亏、市场窄的三重压力。
而茅台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手脚”重新松开,在经营上实行经济责任制,逐步扩大自主权;然后在生产上推进低度茅台酒研究、包装半机械化改造和扩建工程,提出“品质重塑”对每个环节建立量化标准,重视人才培养,将优质酱香基酒生产比例提升,随后又暂停机器制曲、恢复人工制曲,把工艺重新拉回可控轨道。
这一轮调整的结果,是茅台在20世纪80年代逐步稳住了基本盘:产量上来了,质量开始统一,企业第一次具备了“能持续生产,也能持续卖出”的能力。
但问题在于,这套能力本质上还是围绕“生产端”建立的,它解决的是“能不能把酒做好”,还没有真正解决“能不能把酒卖好”。
到了20世纪90年代,这个问题开始集中暴露。白酒行业的竞争逻辑已经变了,渠道、终端、价格体系逐渐成为新的分水岭。那时的市场上,已经不是谁酒好谁就一定卖得好,而是谁更接近消费者,谁能把货铺下去、收回来、再转起来。扩产能,抢标王,讲故事,做营销,白酒行业从计划体系逐步转向市场竞争,渠道、价格体系和品牌运作的重要性开始凸显。其他名酒企业更早推进全国化和市场化布局,占据了渠道和规模优势。
茅台的短板,恰恰在这里。它的品牌被越来越多人认知,但销售体系还没有完全跟上;它有品质优势,却缺少一整套稳定的市场运作能力。从工厂到企业,这中间,隔着一道市场化转型的隐形鸿沟 。在过去的计划体制里,国家统购统销的包销模式,工厂只需要埋头完成生产任务,从来不用操心市场端的销路与运作,随着市场经济到来,茅台便陷入了典型的结构性滞后中。
这种错位,在1998年被一下子放大。
那一年,市场环境收紧,需求下滑,茅台全年2000吨的销售任务,到7月只完成了700吨左右。这不仅是“卖得少”这么简单,而是旧的经营方式已经开始失灵。过去那套等订单等调拨等渠道来拿货的模式,一旦市场收紧,立刻就露出短板。酒还是那个酒,但市场不再围着它转了。
对一个长期习惯生产逻辑的酒厂来说,这样的变化是猝不及防的,前一天还在按节奏出酒,转天就要直面 “卖给谁、怎么卖” 的销路问题。生产还在继续,但销售端的不确定性则会打乱一切:要不要按原计划生产?库存能不能消化?旧渠道还撑得住吗?
茅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逼着做出选择的。
它没有再沿着过去那套路径往下拖,而是开始从最基础的地方补课:组建营销队伍,把人真正派到市场上去。跑销售的事情并不复杂,几乎是所有企业的常态,但对茅台来说却是全新的,他们要去找经销商、跑终端、盯库存、看价格,甚至要去理解不同地区到底卖得动什么样的酒,合同就在包里,只要对面答应肯卖,当场签订,放今天是无法想象的。
此后,茅台的市场渠道开始被重新梳理,经销网络慢慢搭起来,终端有人盯,价格开始有人管,库存开始被消化。过去那种“等订单”的状态,被一点点替换成“主动去做市场”。茅台用一种“奔”、但简单有效的方法,让一条条链路,一段段关系被重新打通,建立。但另一方面,在那个白酒行业狂飙突进的狂热时代,茅台也给自己立下一道红线:产量服从质量,速度服从质量,效益服从质量,工作量服从质量。让茅台不至于跑得太快,而忘记了为了出发。
到1998年底,茅台完成了全年2000吨销售任务,更重要的是,在这一轮压力之后,茅台开始成为一家理解市场、能够主动应对波动的企业。
03高处
2001年,贵州茅台(600519)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
茅台正式进入资本市场的叙事。上市之后,茅台不再只是一个地方酒厂,而是一家要接受资本市场检验的公司:盈利能力、现金流、分红能力、治理结构,都开始被持续放大和评估。
2017年茅台股价站上600元;2018年,盘中突破800元,市值迈过万亿元;2019年盘中又冲破1000元,市值达到1.256万亿元,成为A股时隔27年再现的千元股。
截至目前,贵州茅台(600519.SH)自2001年上市以来累计现金分红总额预计超过4011亿元,共实施现金分红30次,当前累计分红已是募资金额的近200倍。其中2025年全年拟派发分红金额约650.33亿元,创下历史新高。
茅台的出现,为A股市场提供了一种并不常见的东西,稳定且可预期的回报。它的盈利能力持续释放,分红长期稳定,供给端又保持稀缺,这三件事叠在一起,让它逐渐从一家酒企,变成了资金反复配置的核心资产。此后任由雨打风吹,茅台始终站在市场最核心的位置。A股前列,就此诞生。但对资本来说,茅台不是突然变贵的,而是在长期盈利、长期分红和长期稀缺的支撑下,一点点被重新定价的。
但站得越高,后面的影子也越清楚。
此刻的茅台面对的不再只是销量和渠道,而是另一层更难处理的东西,也是一家企业立足的根基——信任。
因为价格越高,预期越高;预期越高,一旦出现波动,冲击就越大。对普通商品来说,卖不动是问题;但对茅台这样的高端品牌来说,更大的风险,是有人开始怀疑:这瓶酒,到底是不是那个茅台?
这种问题,其实早就埋下过伏笔。
20世纪80年代初,市场上已经出现假冒茅台酒的情况,1985年贵州省就查处了第一桩制售假冒贵州茅台酒案,1999年又启动了保护茅台合法权益的专项整治行动。对普通商品来说,假货意味着市场秩序问题;但对高端白酒来说,假货直接冲击的是品牌本身,消费者开始怀疑自己买到的到底是不是茅台,甚至直接影响到对茅台酒质的怀疑。
一旦“真假”变得不确定,品牌赖以存在的价值体系就会松动。
而且,这不是一个可以短期解决的问题。只要存在价格差,造假就有动力;只要流通链条足够长,漏洞就很难完全堵住。也就是说,茅台面对的不是一次事件,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风险。
茅台的应对方式,并不依赖单一动作,而是逐步把“真”这件事做成体系。
一方面,是持续性的打假行动。多年来,茅台配合各地执法部门开展打假维权;另一方面,是防伪体系的持续升级,从早期标识识别,到后来的防伪标签、编码技术,再到溯源体系建设,尽可能让产品“可识别、可验证、可追踪”。
如果说这一阶段,茅台是在修补“真假”的信任,那么真正把信任问题再次放大的,是2012年前后的行业冲击。
2012年前后,受“塑化剂事件”等因素影响,中国高端白酒行业进入深度调整期。
对茅台来说,这一轮冲击的危险,不只是销量和价格波动,而是消费逻辑本身发生变化。
这对茅台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信任问题。不是“酒是真是假”,而是“这瓶酒还值不值得被选择”。
市场的反应是直接的:价格波动加剧,渠道承压,经销体系开始调整。对于已经处在高位的品牌来说,这种调整,比当年“卖不动”更复杂——因为它涉及的是需求基础的变化,而不是单一销售问题。
茅台必须要做的,便是重建需求。一方面强化渠道体系建设,稳定价格体系,另一方面推动消费结构从单一场景,向更广泛的社会消费延展。
这种调整后来被不断深化。近年来,茅台提出从“卖酒”向“卖生活方式”转变,如今新的市场周期来临,茅台已经把重心进一步推向“全面向C”,提出更深层次的消费战略。这些市场动作的背后,本质上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果不再依赖特定场景,这个品牌还能不能被持续选择。
就茅台2026年一季度报的成效来看,市场对茅台的确定感依然保持信心。
从打假、防伪,到渠道重塑,再到消费场景重构,茅台在这一阶段做的事情,看起来分散,但背后是一条清晰的主线:它在反复加固一件事——让市场持续相信,它依然是真的,也依然值得。
回头看,茅台的第三道坎,确实比前两道更难。前两次,它面对的是生存和增长的问题,解决的是“能不能活”“能不能卖”;而这一次,它要守住的,是在高处站稳之后,如何不被自己不断抬高的价格和预期反过来拖住。销量会波动,价格会波动,市场情绪也会波动,真正不能轻易动摇的,是信任。因为对茅台来说,信任不是一次建立的,它只能被一次次验证,也可能在一次动摇中被重新审视。
04 回锚
根据国家统计局最新发布数据,2026年3月,全国白酒(折65度,商品量)产量当期值为29.7万千升,同比下降15.6%;1-3月,全国白酒累计产量达到95.2万千升,同比下降1.7%。
今天的白酒行业,又迎来了新的周期沉降,也意味着新的局面开启,而茅台面对的,与之前相比,则是另一种更慢、更难,也更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验,在周期下行时,在更慢、更分化的市场里,谁还能把局面稳住。
因为周期一旦反过来,很多原本被增长掩盖的问题,都会重新浮出水面。
茅台也不例外。
过去白酒的问题,很大一部分出在信息错位,容易出现产销判断不够精准,价格在流通过程中层层转移,厂家与消费者之间隔着过多环节等等问题。而茅台提出“自售+经销+代售+寄售”的协同模式,就是要让价格、需求和渠道之间的关系,重新回到可控范围内,让C端处于真正的主导地位。
根据茅台2026一季度报显示,茅台的直销收入与批发代理收入基本接近,形成相对均衡的双轨结构;与此同时,i茅台app新增用户近1400万,成功购酒用户累计近400万。可以看出茅台的的增长,正在更多转向消费者端的真实触达,而不是单纯依赖规模扩张本身。也正因为如此,今天茅台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如何继续做大,而是在更慢、更分化的市场里,如何把这种触达转化为更稳定的确定性。
周期不会消失,只会反复,难关也不会一劳永逸,总是一山又一山。当市场慢下来,真正被检验的,不是增长,而是一家企业的应对与穿越周期的能力。对茅台来说,这一次,仍旧是“Trust the Process”相信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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