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鱼为鉴:小说家穿越世界记忆名录

“这本书是和鱼一起写完的。”写作这部小说时,每天清晨弗兰纳根都要跑到塔斯马尼亚海岸边,佩戴护目镜,潜水,周身游曳着海马、叶海龙和牛角鱼。置身鱼群中,弗兰纳根感觉思维进入了另外一种节奏。

责任编辑:刘悠翔

理查德·弗兰纳根(Richard Flanagan)出现在视频采访间。他光头,神态柔和,眼底藏着笑意。

在孤悬于澳大利亚南部的海岛塔斯马尼亚,弗兰纳根过着远离世界中心的“边缘”生活。他曾经得过皮划艇冠军,因为和搭档太过大胆,一度被称为“自杀双胞胎”。但眼前的作家与这个形象并不那么相符,他语气平和,将自己的表达修饰得精炼而有趣。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视频采访这天,海岛刮着狂风,绿树被卷弯,但一扇扁长的窗户把混乱挡在室外。

塔斯马尼亚曾是殖民流放地,不少居民都是罪犯后裔。弗兰纳根的写作,也因此始终笼罩着一层历史的阴影。他父亲的祖先因为在爱尔兰大饥荒时期偷窃了4公斤玉米粉,被流放至此。二战期间,他的父亲曾被抓去日军的战俘营,修建泰缅死亡铁路。他以此经历写成的小说《深入北方的小路》,在2014年获得布克奖。

在他最新被译介到中国的小说《古尔德鱼之书》中,弗兰纳根同样构造了一个殖民流放岛——萨拉岛。这里充斥着酷刑与暴力:囚犯们被要求佩戴三十磅重、内侧呈锯齿状的沉重脚镣,遭遇海水漫灌的水牢,被钳口管捅到牙齿掉落……

一个被判伪造罪的画家威廉·古尔德也在其中。他被岛上外科医生要求,为本地的鱼类绘制画像,编目造册,来获得皇家学会的认可。外科医生高度理性,信奉分类学。他认为,如果可以将世间万物的神秘部分砸碎、分类,那么世界将会变得可知、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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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威廉·比洛·古尔德的《鱼之书》是弗兰纳根小说的原型,201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澳大利亚世界记忆名录。图为《鱼之书》中的水彩画。视觉中国丨图

萨拉岛的另一位当权者指挥官,脑子里则充满各类不切实际的想象,想把萨拉岛建设成一个新的想象之国:比如建造一个环形铁轨,并在四周绘制上世界各地的背景幕布,坐在车厢里,即可一览异国风景,或者建造一座气味的庙宇,让监狱悬浮在空中等等。

这两个萨拉岛的当权者如同硬币的两面,都坚信自己能主宰世界。

“他们渴望掌控世界的动机是理性的。但(世界)由仇恨、恐惧、贪婪造就,由对权力的欲望造就,同时也由爱与善良造就。”弗兰纳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正是这些,让世界时而变好、时而变坏,循环往复。这两种力量永不停歇地战斗,而我们行走在它们所制造的废墟上。”

文学研究者罗伯特·麦克法伦高度赞誉《古尔德鱼之书》是“一部饱含人性挣扎的作品”。“它愤怒而狂暴,怪诞而性感,滑稽而暴力,美得令人惊艳,或许最重要的是,它令人心碎。”

弗兰纳根说,对塔斯马尼亚人来说,这本书“很好笑”,它是在用笑声对抗权力。“当人被剥夺一切、一无所有地站立时,作为人的最后防御武器,就是幽默、玩笑。”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你必须站在无权者身边,才能懂那些玩笑与幽默,因为它们难以在当权者心中产生共鸣。”

1990年代末,弗兰纳根执导电影《单声掌声》。影片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并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主竞赛。那次拍片经验给他带来巨大的冲击,他觉得电影片场也无异于一个小型的“暴政”系统,出资人或资金本身是电影中的暴君。

但让他惊讶的是,在烂片遍地的电影行业里,仍然会偶尔出现伟大的艺术家,在这样的景况中拍出伟大的电影,“偷偷把与商业预期相违背的思想放进作品之中”。

《古尔德鱼之书》似乎同样如此。

古尔德绘制画作最初是为了满足外科医生科学分类的需求,但作为艺术家,他仍然在每种鱼类与流放岛上的每一类人之间建立隐喻勾连。发生在萨拉岛上的一切恶行最终消逝于时间的洪流中,但他的《鱼之书》却得以幸免、留存。“艺术家通过画作巧妙地传递出自由精神与人性光辉。”

“这本书是和鱼一起写完的。”写作这部小说时,每天清晨弗兰纳根都要跑到塔斯马尼亚海岸边,佩戴护目镜,潜水,周身游曳着海马、叶海龙和牛角鱼。置身鱼群中,弗兰纳根感觉思维进入了另外一种节奏。灵感随之涌现,等到它们漫溢到自己记不住时,他就会游回岸边,回到住处,湿漉漉地坐在那里,把它们记录下来。写到灵感干涸时,再度下水。

弗兰纳根乐于为写作本身赋上神秘色彩。新书《问题七》(Question 7)出版后,他说,与其说自己在“写”这本书,不如说是“梦到”了它。作为作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删去那些不属于梦境的写作片段”。

“写作有时就像做梦。”在屏幕那端,他语气诚挚地说,“它自有一套逻辑,而你只是这个逻辑的旁观者。”

小说创作往往源自深刻的社会创伤

南方周末:小说的主角古尔德,在真实的历史中是有原型的。所以是什么吸引你去写一个19世纪20年代被判伪造罪的流放犯的故事?

弗兰纳根:我现在生活的岛屿曾经是魔鬼岛,是英国殖民统治下的“古拉格群岛”。我的祖先是囚犯的后裔。形形色色的人都曾经被流放到这里:政治犯、革命者、工会活动家、奴隶起义指挥官等等。到今天,这座岛上的大部分居民,都是这些人的后裔,以及曾被英国殖民者试图通过种族灭绝手段消灭的原住民。

我二十一岁左右时,曾在档案馆偶然发现或者别人给我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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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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