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剿“开票经济”:一条灰色利益链的断裂与挣扎
“公司的账本除了发票,没有其他开销。”
A公司年产值3000万元,通过三家空壳公司走账、开假发票,一轮下来可以变成1.2亿元。
为虚增GDP,企业要加价开票。税收返还,能消除这些成本。返还越多,造假成本越低。
“开票经济”正受到税务部门的重点监督。
责任编辑:张玥

“数字繁荣”捆绑着的是两条紧密相连的利益链:政绩、金钱。视觉中国/图
一个人,六年,利用15家空壳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3499份,票面金额达3亿元。
这是2025年底,裁判文书网披露的一则虚开增值税专票案。它详尽地呈现了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上下游公司、空壳公司、地方政府三者之间,是如何在庞大的发票链条中各得其利的。
2026年初,这类通过空壳公司大量虚开发票的做法,被视作“开票经济”的典型,推至聚光灯下,受到税务部门的重点监督。
根据国家税务总局的通报,1月1日至3月25日,违规招商企业集中的六类行业,开票金额同比下降4.7%。中部地区尤为明显,同比下降6.2%。
这六个行业是,废弃资源综合利用、再生物资回收、矿产品建材及化工产品批发、组织管理服务、信息技术咨询服务、道路货运服务。
为什么是这六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志阔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它们有轻资产、易迁移、产业链长、交易金额大等特点,容易发生大规模开票行为。
4月,国家税务总局副局长王道树评价这一行为“严重背离党中央关于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要求,严重影响高质量发展”。去年以来,税务总局已组织开展违规招商引资涉税问题专项治理,眼下正在加强与发改、财政等部门协作,纠治“开票经济”。
开票“皇帝”
前述虚开增值税专票案显示,2016年,福建商人李某,来到江西鹰潭,通过亲属和朋友的身份证,陆续成立了9家物流公司和6家设备租赁公司。
而员工供述,“从来没有见过公司的车辆及设备,也没有见过公司有停放车辆跟设备的场地”。更蹊跷的是,甚至没有业务员,公司的业务仅仅是开票、走账。“公司的账本除了发票,没有其他开销。”
这15家公司,都是围绕发票存在的——找李某开票的公司,来自江西、福建、河南、浙江等地,涵盖工程建筑等行业。这些公司,时常会请个体司机帮忙运输矿石、煤炭等货物,但司机们没法提供进项发票。
增值税,是国内第一大税种,它是对交易增值部分征收的流转税。一家公司的税额等于自己的销项税额,减去上游的进项税额,也就是销量减成本。对于这些公司来说,如果有上游运输的进项发票,自然能减少纳税。
2021年,一个老板在加油站遇到了李某,喝茶间聊起李某可以开票,双方一拍即合。大部分合作都是这样实现的,有中间人介绍,让李某帮忙开增值税发票。
李某不白干,要收“开票费”,6%到11%。
一笔典型的业务是这样的:2022年,李某让自己的一家空壳公司,开了36张增值税专用发票给江西的一家公司,金额321万元,税额28.9万元,他收6.8%的开票费,就是23.8万元。最后,江西这家公司拿着36张发票进行了认证,抵扣了税款28.9万元。
这个过程中,这家公司省了五万元;对李某而言,要缴纳增值税,但如果算上当地的财政返还,实际承担的税率低于6.8%,就能获利。
为了防止税务部门检查,他们还设置了一系列复杂流程。
比如,邱某的公司是项目承包方,因雇用的挖机师傅是个体户,提供不了进项发票。邱某就向李某“买票”。
双方先签了假的设备租赁合同。随后,邱某从公司的对公账户上,把设备租赁款转给李某一家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这家公司收到后,扣除10%开票费,再把钱转给挖机师傅的个人账户,剩下的钱,再通过几个中间人,最后转给邱某。
原本一笔付给挖机师傅的钱,就这样辗转在两家公司、六个自然人的账户之间。一番操作下来,邱某给师傅付了费,还抵了税。
一位在李某公司工作了七八年的员工说,公司没有几个人。一位会计,负责进项票的认证抵扣和报税。一位出纳,负责银行走账和开票,日常要去税务局领发票、开发票,给客户寄去。
2023年,江西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发现,李某的空壳公司,累计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32669张,金额高达23亿元。
法院最终认定的虚开票面金额为3亿元。
李某的生财之道有两条路,除了开票费,还有纳税的财政返还。
后者也是他把公司开到鹰潭的原因。供述中,他表示有的“政策不好”,一般返还20%-30%,鹰潭的政策好,可以返还45%,“之前更高可以返到97%”。
六年里,他的公司纳税2.7亿元,获得的财政返还高达1.4亿元。他最终纯获利约1300万元,都用在了公司和个人消费上。
最终,李某因犯虚开增值税专票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六个月,罚金50万元,追缴非法所得。

农健 制图
公司迷阵
李某的操作,在很多地方并不鲜见。
“开票经济”有两种典型操作:循环开票和相互开票。
循环开票,指三家以上的企业,在没有真实交易的情况下,依次开具发票。比如A开给B,B开给C,C再开回A,形成一个闭环。
相互开票,则是指两家企业,在没有真实交易的情况下,互相开具发票。
为什么这些企业要虚开发票?
一方面,向李某“买票”的这些公司,它们可以获得上游的进项发票,抵税,降低成本。另一方面,空壳公司介入交易链条后,便于增加资金流水及开票金额,从而获得贷款额度,或财政补贴。
2019年,无锡市税务局的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显示,某公司实际经营人孙某同时控制了三家企业,在没有发生实际业务的情况下,为取得银行贷款,循环开票,金额达1.49亿元。
东部某省的一位基层税务局局长刘运(化名)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时常会遇到在真实的交易中,人为增加中间环节的做法。
比如A卖货给B,利润不高,赚1%。但中间插进来了C、D、E三个贸易商,一环一环交易,最终由E卖给B,将原本1%的利润拆成4份,每多一个环节,就多开一次票,分一层利润,但最终并未增加B的购买成本。
一番操作下来,每家企业的账面上都有了稳定的利润和流水,都可能获得贷款。而实际上,A、C、D、E是关联企业,甚至是同一个老板。
刘运就遇到过类似案例:在一个交易链条上,几家企业各自独立、彼此没有股权关系,“但最终和税务部门沟通时,几家公司竟然是同一个负责人”。
赵游(化名)是北方省份一个地级市的税务局官员,他也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了这种现象的存在。他们判断是否属于人为增加交易环节的关键,是看是否有合理的商业目的。
如果B可以直接从A买到货,但中间加入了一个C,就会产生疑点。除非是受到了市场限制,存在代理权等问题,只能通过C买。
如果C从A那里买的货是10元,转手卖给B只要10.1元,基本不挣钱,没有增加合理利润,长期这样操作,可以判断属于典型的“开票经济”行为。
但实际操作中的黑白之辨,往往更难。
他说,一家汽车企业将原先的电池部门拆开,变成独立核算的公司,相互开具增值税发票,但它生产的电池并不对外出售,只供该公司使用,“电池厂有厂房、员工,也在实际生产,但有没有合理的商业目的、是不是涉嫌做大企业规模,不容易判断”。
为地方GDP注水
在滋生“开票经济”的土壤中,地方政府是一个重要角色。
对于地方政府来说,损失在于税款流失,但通过这样的开票链条,企业做大产值,形成一种数字上的繁荣,又对其考核有利。
刘运介绍,有的地方在招商引资时,政府会配套量化考核细则,要求产业园区总产值达标。
例如,某个产业园区有4家空壳公司,并无实际业务往来,却能通过循环开票的方式制造虚假数据。A开给B、B开给C、C开给D、D再开给A,每家公司单次开票金额均为3000万元。仅这一轮,开票金额便高达1.2亿元,当地相当于虚增了上亿元产值。
因为整个链条都没有增值部分,企业甚至不用缴纳增值税。
虚增GDP的情况更复杂,它考验的是每个环节的增加值,也就是需要加价开票。
假设A将价值100万元的货物,加价10万元卖给B,B再加价10万元卖给C。每加价一次,就要多缴一笔增值税。企业要付出真金白银的成本。
如何能消除这些成本?答案是去可以税收返还的地方。返还越多,造假成本越低。
因为地方有招商引资的压力,往往会被分解为具体的考核指标,层层压实到各部门。
西部某省一家市属国企高管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当地国资委将招商引资任务分解至各家国企,他所在的企业2025年目标引资规模达1亿元,但年底考核时,一个项目都没签下来,高管团队便被扣除部分绩效。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教授兰小欢曾在《置身事内》一书中写道,地方政府就像一家商场,招商引资就是引入商铺。
商铺只需交一笔低廉的入场费用,比如工业用地转让费,但营业收入要和商场分成,类似增值税,不管是否盈利,只要有流水就要分成。
“一些商铺大名鼎鼎,能为商场带来更大客流,那商场不仅可以免除它们的入场费,还可以降低分成,甚至倒贴,即给企业各种补贴。”

地方返还越多,造假成本越低。视觉中国/图
寻找“洼地”
“对于大企业来说,选择机会多,哪里落户都可以。”东部某省一位负责工业的处级官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像三、四线城市,如果没什么优势,根本竞争不过其他地区,人家为什么一定要来你这个地方?”
于是,“软性”竞争力就非常重要。
一家大型上市企业高管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早年间,地方招商引资,会邀请公司在当地设立区域总部,并给予增值税返还,但上交的增值税是中央先拿50%,剩下的省和市县再分成,一般都是在市县实得的增值税里,返还一定比例。
以土地优惠举例,他所在公司曾在落户某地时,通过招拍挂获得了一块地。当地政府承诺,在土地出让金每亩地十余万元的基础上,返还一部分,相当于每亩地降低了五万元。
部分地区的返还,甚至跨越了二十年。
裁判文书网披露的一则判决书显示,2006年底,辽宁一家企业与丹东某地镇政府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开发项目的实缴税金,区财政实得部分的40%奖励给企业,没有时间限制。
截至2025年初,该项目形成的区财政收入1381万元,按约定应支付552万元,现已支付350万元,“(其余部分)镇政府以资金紧张无法支付为由,进行拖延”。法院认定,该镇政府应支付剩余的202万元。
审计署报告显示,2022年审计部门对全国54个省、市、县及周边地区开展重点审计,发现55个地区违规或变相返还税收或土地出让金等,共计225.08亿元。
2026年4月,海南省审计厅披露了一则虚开发票案例。
根据线索,审计人员突击检查了A省一家网络货运平台龙头企业,发现该公司的商业模式是,在有返还政策的市县设立分公司,从全国多个省份获取客户,向客户提供9%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自己收取开票金额6%左右的服务费。
根据当地政策,平台开具9%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可以获得地方留存部分的全额返还。
最终,平台实际税率低于5%,加上6%的服务费,锁定了至少1%的套利空间。
通过“开票经济”,“买票”企业可以抵税或多拿贷款,中间商赚了差价,地方政府则损失“左口袋”换了“右口袋”。
赵游介绍,如果企业循环开票是为了获取贷款,其开票行为通常具有阶段性,比如持续三五个月,或达到一定规模后就停止。如果是长期、持续进行,更可能是为了做大产值和GDP。
清除土壤
2026年2月,《人民日报》刊文指出“开票经济”的四个危害:造成财政空转与税收流失;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环境;割裂全国统一大市场;为不法分子提供可乘之机。
当下,国家对其治理分为两个层面,一是税务严查,二是清除滋生土壤,叫停税收返还。
2024年6月,国务院颁布《公平竞争审查条例》,要求各地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税收优惠,以及选择性、差异化的财政奖励或补贴。
此后,多地废止了税收优惠政策。如2024年7月,湖南衡南县政府通知,两个文件因存在与税收挂钩的优惠政策,不符合上级有关文件精神,予以废止。
南方某省一家机器人公司总经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前,招商引资还能“一事一议”,税收返还、土地优惠都能谈,“现在不行了,政府和各家企业签的招商协议书都一样,没有特殊条款”。
西部某省审计厅的一位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目前,在对地方官员进行经济责任审计时,对企业是否存在违规财政补贴等情况是重点关注内容。
不能税收返还,但地方经济增长的压力并未减轻,有的还在想方设法寻找变通空间。
多位受访者介绍,最常见的做法是投资引进的企业。一种办法是当地国企直接投资该企业,另一种办法是返投。
例如,某地政府出资1亿元给一只产业基金,要求返投比例为1.5倍,则该基金需在当地完成1.5亿元的项目投资。
南方某省一只产业基金的管理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该基金规模1.5亿元左右,其中自行募资占比约20%,中部某地政府投资约80%,要求返投比例为1.2倍。
他介绍,目前虽然无法对企业实施定向补贴,但地方已推出更多普惠性扶持政策,并提高了奖励标准,企业只要符合条件即可申请。
南方周末记者获得的一份地方《惠企政策指引》显示,对首次认定为种子独角兽、潜在独角兽、独角兽的企业,分别给予100万元、300万元、1000万元的奖励。此后升级者,还能获得差额奖励。
在土地优惠方面,不能返还土地出让金,有的地方就用代建厂房来替代。
前述机器人公司总经理说,如今机器人企业正成为地方政府竞相追逐的对象,有的地方甚至会提出优先采购公司订单等条件。
地方政府的变相补贴层出不穷,只要企业核算成本收益后,仍存在套利空间,“开票经济”就难以根除。

“开票经济”的核心问题是,空壳公司在“洼地”掘金。视觉中国/图
一根红线
对“开票经济”的治理,从2025年6月的一个新规实施后,按下了加速键。
当时国务院颁布的《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出台,要求各平台报送平台内经营者和从业人员的地址、联系方式等信息。
此前,注册地和经营地分离,带来了套利空间。开票平台涌入“税收洼地”开公司,在全国揽生意,不受限制,难以查证。
2026年4月,国家税务总局表示,将对高风险地区、行业、企业进行重点核查,推动全国违规开票企业户数、开票金额持续下降。
刘运介绍,目前税务部门已经在安排摸底,排查辖区内企业是否涉及“开票经济”问题,同时也在接收上级税务部门推动的违规线索,进行调查。
治理“开票经济”的更大阻力,源自深层的利益冲突。部分地方政府和企业可能存在消极配合现象。
赵游介绍,当地曾有一家国企成立了两家公司,从事大宗商品贸易,但双方没有实质交易,货物放在库房,交割时只是更换库房名称。一年间,交易额达到几亿元,但差价仅有十几万元。
“什么时候买来,什么时候就卖出去,几乎就在同一天。”他描述,收入仅比成本多一点,最后再加点人工,相当于赔钱,为了做大规模的可能性就比较大。
不过,在与国企交涉时,对方经常会给出各种说辞。例如,售价偏低是因为市场波动剧烈,考虑到潜在风险,需要及时转手。或是为了稳固市场份额,需要在大宗交易平台保持高频交易。
“以前是货值钱,发票不值钱,现在完全反过来了。”一位大宗商品贸易商向南方周末记者感慨,监管机构严查之下,各家企业的发票额度都十分紧张,行业里的“开票费”也水涨船高,半年前收7%,现在已涨到9%。
也就是说,以100万元发票面额计算,此前虚开成本是7万元,现在涨到了9万元。
南方周末记者从国家税务总局了解到,在甘肃,税务部门查实少数国企存在“环开发票”虚增收入的违规行为,并向地方党委汇报调查结果,最终这些国企主要责任人受到相应处理。
在四川,税务部门发现个别企业为获得银行融资额度,频繁从事“仓单”等货权交易,注水经济数据,于是采取调减发票授信额度、按日监控开票金额等措施,并将有关信息推送相关部门。
国家税务总局副局长王道树介绍,对于发现“开票经济”问题较为突出的地区和经营主体,将及时推送有关信息给发改、财政、统计、市场监管和金融机构等,实施联合惩戒。
西部某省一家市属国企董事长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一两年前,当地一家从事供应链金融的国企,因长期虚增贸易收入和利润被查处。随后,当地国资委组织国企开展专题学习,严禁虚增行为,一旦发现此类问题,分管该国企的官员、公司一把手及业务经办人,一律就地免职。
他说,现在,当地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中再次强调,虚增财政收入、GDP注水等行为,是一根不能触碰的红线。
4月24日,国家税务总局发布纳税人合规开具发票正负面清单,正面清单16条,负面清单28条,相当于为清查“开票经济”提供了指引。
其中负面清单行为包括:一址多户注册、集中批量注册无实际经营活动的“空壳企业”,违规开具发票;以拆分合同、虚增交易环节、签订阴阳合同等方式,开具与实际业务不符的发票。
十八世纪末,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南巡,大臣波将金为让女皇觉得自己治下繁荣,下令在沿途搭建精心设计的房屋正面模型。远看,是修葺一新的新农舍。走近了才看清,是村庄的仿制品,破败的茅草屋被布景挡住,村民也是精心安排的演员。
于是,人们把捏造的、子虚乌有的地方,叫做“波将金村”。
后来,美国作家查尔斯·塞费在《数字是靠不住的》一书中,将这套逻辑运用到统计领域,称之为“波将金数字”——把无中生有的东西,伪装成充满意义的数字。
在当下的故事里,伪装材料不是油漆和演员,而是空壳公司、虚开发票和巨额的财政返还。
然而,用数字堆出来的繁荣,比纸板搭成的村庄更难拆除。“村庄模型”只用来欺骗女皇一人,“数字繁荣”捆绑着的是两条紧密相连的利益链:政绩、金钱。
远远望去,它仿佛构建起一座城市的经济骨架。实际上,撑起它的,不过是一张又一张在空壳公司之间游走的发票纸。
幸运的是,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校对: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