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席棚里走出来的世界车都 ——十堰的现代化迭变

4月29日下午，王建清站在青砖旧瓦之间。他穿着工装，身旁围了一群年轻人。他以自己的经历向年轻人述说着十堰的历史、东风的历史。

年轻人听得很静。东风的发展史、十堰的建城史，或许离他们很远。可眼前这个人，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他身上还带着那时的痕迹。

三线建设那些年，多少人钻进鄂西北的山，把青春铺在河滩，把大桥架在峡谷。十堰这座山城，是跟着车轮一起长起来的。

在十堰张湾区花果街道，“东风故里”工业遗址小镇静静落在当年6264厂旧址上。没大拆大改，老厂房留着原来的骨架，只把时间重新梳理了一遍。这里的每一块红砖、每一盏复刻的马灯，都在讲述同一件事：一座城如何从无到有，一个民族汽车工业如何从0到1。

王建清讲述十堰的历史、东风的历史。

陈列馆里，摆着封皮发白的老工作证，边角有凹痕的铝饭盒。你把手放上第一代东风车EQ240的外壳，漆面粗粝，那种触感是活的。这里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开门，不收门票。谁都可以进来走走看看。

历史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前面掌灯。

过去半个世纪，一批适应时代变革的中国式现代化城市逐渐走上历史舞台。湖北十堰，因二汽建设而生，凝聚着通向现代化的历史叙事。从源远流长的历史来认识十堰，我们看到这座城市具有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烙印。

锻造：大国重器与世纪工程

在“东风故里”的展墙上，静静写着这样一句话：“在中国式现代化发展建设中，十堰始终重视以人为核心的现代化，铭记每一个十堰的建设者。”

一个没有现代工业的国家，难以真正强大。新中国成立之初，工业化征程浩荡启航。随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三线建设”全面展开，国家工业布局深入调整。在“一定要建设第二汽车厂”的号召下，民族汽车工业的梦想，落在了十堰这片群山环抱的土地上。二汽作为重点工程，在鄂西北的崇山峻岭中破土动工。

支德瑜是19位考取中英庚子赔款公费留学生之一，也是最早奔赴十堰的二汽建设者之一。他曾在日记里写道：“当时凭空筹建这样一个大厂，任务真是无比艰巨。新中国尚处在国际封锁之下，二汽除了产品毫无着落外，要去三线基础设施空缺的贫困山区落地生根。那里根本不存在一个稍有物资雏形可以利用作为二汽萌芽的落脚点。”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成千上万像支德瑜一样的建设者陆续到来，在这片山野中“白手起家”，不仅建起一座汽车厂，更奠基了一座工业城市。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奋斗。

建设初期，许多人住在“芦席棚”和“干打垒”里，或借宿老乡家，以木板为床。在工厂尚未通电的岁月里，他们手提马灯，坚持生产。这正是三线建设者艰苦创业的真实缩影。

东风故里历史文化街区。

时代向前，十堰从未忘记每一代人的奉献。在后来的岁月里，人们将这段历程凝练为“马灯精神”“芦席棚精神”与“干打垒精神”。

中国式现代化是以人为核心的现代化，城市是为人的幸福和全面发展而运作的。十堰是典型的“先生产后生活”城市，但生活不能长时间滞后于生产。1971年5月，十堰第一个大型购物中心——五堰商场动工兴建。几乎同时，二汽总装厂第一条总装配线建成投产。短短数年，十堰已具备工业城市的雏形。

1971年，因应战备需要，大批二汽家属迁入十堰，随之兴起了厂办集体企业浪潮，这也标志着十堰步入“生产与生活并重”的新阶段。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二汽已经建起了托儿所、31所中学和若干厂办小学、4所综合医院、140多条厂区公路、4座水厂……一座功能完备的工业城市已然崛起。

十堰的现代化，不只属于汽车工业。在历史的长河中，能多次成为国家现代化战略支点的城市不多，十堰是其中之一。

若论十堰最早的“大国工程”，可追溯至武当山的建设。明永乐年间，三十余万人在此历时多年，于天穹之下筑就三十三座“云中故宫”。如今，武当山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十堰亦是国家文旅产业的重要名片。

历史有时会在不经意间完成跨越时空的呼应。六百年前，明成祖朱棣敕建武当，寄托着祈佑山河安澜的深远意图。或许他未曾想到，六个世纪后，这片他曾重视的山水，会通过另一项跨越时代的国家工程——南水北调，泽被远方，其中也包括他当年定鼎的北京。

二十一世纪初，南水北调工程正式启动，十堰再次肩负起国之重任。作为中线工程核心水源地——丹江口水库的主要所在地，十堰是源头，是纯调水区，也是坝区与移民集中安置区。2014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通水，源自十堰丹江口的清冽汉水，奔流北上，进入京华千家万户。

迄今为止，十堰已持续送水超770亿立方米，惠及京津冀豫沿线26座大中型城市1.18亿人。与此同时，46.9万十堰人移民为水让路，保水护水成为这座城市最大的政治责任和历史担当。

从汽车制造的铿锵节奏，到一江清水的静默北送，十堰始终以一座城的担当，呼应着国家的需要，也诠释着何为“以人之奋斗，成国之大事”。历史在此不仅是背景，更是依然进行中的事业。

共生：从“厂办社会”到“城兴于人”

回顾东风汽车的历史，会看到一条由产到城，再由城到人的幸福路径。围绕生产、生活、生态，十堰提供了一个现代工业城市的发展样本。

“企业办社会”是东风十堰产城发展的1.0时代。1967年，十堰大炉子沟的开山炮声，拉开了第二汽车制造厂建设的序幕。湖北省成立了郧县十堰办事处，那时的十堰，仅是几家商铺点缀其间的山间小镇。1969年12月，撤销十堰办事处，十堰市成立。

1971年，二汽进入土建高峰时期，从北京、湖北、江苏、浙江等地派来的施工队伍达到6万多人。为解决基本生活所需，二汽逐步创办了各类集体企业，承担起从商业、医疗到教育的广泛社会职能，在山区艰难却坚定地托举起一座“汽车城”的雏形。这一时期，企业与城市高度同构，厂即是城，城依厂兴。

城市非农业人口成倍增长，对十堰的行政级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1973年，十堰市升格为省辖市。1979年2月7日，经国务院批准，二汽改为由湖北省和一机部双重领导、以部为主的企业。市厂合一时期，十堰二汽按照“市、厂共建，促进二汽提升投产能力，发展地方工业和商业、服务业”的发展思路，促进了十堰市和二汽的突破性发展。

“东风故里”工业遗址小镇。

“政府办社会”是十堰发展的2.0时代。这是现代化发展的必然要求。随着改革开放浪潮涌起，“小康社会”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目标，企业管理体制也迎来深刻调整。1982年，十堰市与二汽结束“市厂合一”体制，成立了新的十堰市。

进入新世纪，为让国有企业“轻装上阵”、专注市场竞争，东风公司自2002年起，将所属的学校、公安、市政等社会职能逐步移交地方政府。与此同时，十堰主动经营城市，大力投资基建、完善功能、提升形象，实现了从“企业办社会”到“政府办社会”的现代化转型。2003年，十堰全市安置企业分流人员3.31万人，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基本生活费和企业离退休人员离退休费发放率均达100％，彰显了发展中的城市温度。

现代化城市建设的国际经验表明，不重视居民生活、不重视社会治理的现代化很可能走向衰败。2013年，“汽车之城”底特律宣告破产，其中既有老工业基地历史包袱的沉重因素，也有社会秩序混乱问题，导致城市治理和转型失败。

如何打破老工业基地遗留的历史难题？如何让早年的建设者安享晚年？如何让普通老百姓拥有美好的社区？十堰探索出了答案。

全社会群众参与社会治理是十堰发展的3.0时代。杨志金曾是东风科技汽车制动系统公司总经理助理，如今是十堰张湾花果街道花园新村社区的“小巷总理”。

为了破解工业产能转移遗留的社会秩序混乱等基层治理难题，杨志金探索出了以“四议两公开”为主要内容的“民主协商议事”工作制度，激发社区居民的公共精神，打破社会之间的藩篱，使“陌生人社会”回归“熟人社会”。

曾经，十多万建设者从八方汇聚，将青春献给这座城；如今，许多人选择在此终老，并以新的方式继续贡献智慧与热情。城与人的故事，从未止息。

淬炼：一种精神的迁徙与扎根

十堰与二汽的历史，本质上是人的历史。震撼人心的建设故事、举世瞩目的工业奇迹、气象万千的城市答卷……五十余年辉煌，非从天降，乃是一步一脚印的跋涉、一关接一关的突围、一代接一代的接力。

三十万产业工人、八万专家高工、七所高校、六家三甲医院，为这座城市奠定了深厚的智力与人文根基。

中国汽车工业的奠基人之一饶斌，作为二汽首任掌门，开创性提出“四新聚宝”——聚全国之新工艺、新技术、新设备、新材料，为二汽高起点建设注入创新基因。这一理念，至今仍滋养着十堰的发展。

1978年，二汽一度面临“停缓建”危机。以黄正夏为代表的领导班子，毅然提出“要政策不要钱，利税照上交”，最终不仅走出困境，更在1985年建成十万辆产能，成为三线建设中成功的典范之一。

东风故里史料陈列馆。

这座城市的精神，也随着人的足迹走向远方。坊间将十堰称为“大山里的深圳”，曾出任深圳市委书记，开启了深圳高速发展新纪元的厉有为，就是从十堰走出去的干部。厉有为的敢想敢干在十堰时就已被人称道，改变了十堰靠二汽“养”的局面。

1990年，厉有为调任深圳，把“开放、包容、奉献、担当、朴实、坚韧”的十堰气质带往那片改革实验田，推动深圳从小渔村到国际化都市的蜕变。从十堰到深圳，一种敢闯敢试、务实担当的精神脉络清晰可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正是无数怀抱梦想的建设者、担当者，以情怀为帆，以实干为桨，汇聚成这座城市奔腾向前的力量。时至今日，十堰的发展仍然可以从二汽创业初期的思路和理念中汲取养分。“担当”，始终是320万汉江儿女心中不灭的那盏灯。

 作答：中国式现代化的试验田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也是湖北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的重要战略支点取得决定性进展的关键时期。当前，湖北正坚持以改革创新为根本动力，深入实施“支点建设七大战略”，整体提升“七个能力”，以湖北一域之为更好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全局，努力推动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奋力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湖北实践。

十堰是中国式现代化湖北实践的重要篇章，是中国式现代化的试验田。这并不以单一的经济指标作为衡量标准，而是因为十堰能代表中国大多数城市，兼具特殊性和普遍性。特殊性在于，国家战略布局直接塑造了十堰的现代化进程，使其发展始终承载着服务国家大局的使命；普遍性在于，十堰同样面临土地资源紧张、工业发展与生态保护矛盾、基层社会治理等共性挑战。

“鄂西区域性中心城市”是湖北省委赋予十堰的战略性目标定位。这一定位基于十堰的资源禀赋、发展阶段与未来前景，为十堰迈向中国式现代化指明了清晰路径，也为这座车城的能级跃升注入了强劲的战略势能。

“努力把新定位变成新地位，把发展蓝图变成美好现实。”当前，以建设区域性中心城市为奋进旗帜，十堰正持续做强“绿色制造之城、世界知名文化旅游目的地、国家战略水源地”三大核心功能，巩固提升以先进制造业、文化旅游业、生态经济为主的“品”字形优势产业矩阵。

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中，兼具特殊性和普遍性的十堰，走出了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

一是“冒险、拼搏、开拓、进取”的移民精神和“道法自然”的历史文化构建了十堰城市文化的独特气质。二是国家现代化的战略支点落在十堰，加速了十堰现代化的发展进程，奠定了十堰发展的根基。三是东风公司等龙头企业在十堰构建了完善的供应链体系，为十堰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提供了有力抓手。四是“坚定不移保护生态环境，世代守护一方清水”的共识，为十堰流域综合治理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五是以服务全省支点建设为战略牵引，锚定鄂西区域性中心城市建设定位，推动十堰社会治理效能显著增强，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持续提升。六是加大城乡融合力度，有效提升了城市带动力、县城承载力、乡村吸引力，以实现人、产、城“三向奔赴”。

作用于深圳的“敢闯敢试、开放包容、务实尚法、追求卓越”城市精神，最早发轫于十堰。十堰、深圳的发展具有相似性，成为国家现代化的战略支点加速了它们从乡村变为现代化城市的进程。

如何更好统筹发展和保护，是全球生态文明建设面临的共同挑战。十堰紧扣“高水平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这条主线，“点绿成金”。十堰水系纵横，森林覆盖率达65.62%，“仙山”“秀水”两张名片响彻寰宇。优异的自然资源，成为十堰转型发展的最大底气。2004年以来，农夫山泉在丹江口库区沿岸先后建成三座生产工厂，VOSS高端矿泉水、华润怡宝、燕京啤酒等众多知名企业先后与十堰牵手。在守护一库碧水永续北送的同时，十堰抢占水经济发展新赛道，千亿级绿色食品饮料产业集群呼之欲出。

作为中国商用车之都和世界汽车零部件集散中心，十堰紧跟汽车产业变革趋势，加快推动传统汽车产业向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汽车转型、商用车向商乘并举协同发展转型、汽车产业向汽车相关产业联动发展转型。

“城，所以盛民也。”城市的核心是人，让人民群众在城市生活得更方便、更舒心、更美好，是城市管理和服务的重要标尺。中国式现代化不以资本为中心，不舍弃精神文化追求，不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是不同于西方的现代化。“汽车之城”底特律因过度依赖汽车产业、社会秩序混乱、生态环境恶化、精神文化匮乏等因素，在美国汽车产业竞争力下降时走向破产，这是历史的经验和教训。

在摸索中前进、在实践中成长、在担当中作为。十堰的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生产、生态与生活“三生合一”的现代化，对世界生态环境保护有着重大贡献，对中国乃至世界的现代化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文中图片由张湾区融媒体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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