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而美到专业化：社区基金会的成长路径

2014年，深圳市率先推动社区基金会发展。2017年和2021年，社区基金会被两次写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社区治理和基层治理的文件。至此，社区基金会在中国已走过10余年发展历程，成为中国基金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与国际上社区基金会已超过110年的发展历史相比，可以说，中国社区基金会的发展仍处于初期探索阶段。根据中国社会组织政务服务平台（全国社会组织信用信息公示平台）的检索数据，截至2025年12月底，名称中包含“社区”字样并处于正常状态的基金会共有369家，占中国全部基金会数量的不到4%，并且主要分布于长三角和珠三角两大地区，呈现出一定的区域化聚集发展态势。

迈向下一个十年，我国社区基金会发展面临新的形势。新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积极鼓励设立社区慈善组织，发展社区慈善事业。有鉴于此，应抓住政策机遇，按照“依法自治、专业运作、合作共建”的原则，做大做优社区基金会增量，激活已有存量，逐步实现有质量的增长。未来，社区基金会要在区域公益慈善生态中发挥更大作用，可从资源对接、募捐多样性和资助策略三个方面进行专业化突破。

“动态匹配+因您而变”，建立适宜的资源对接机制

社区基金会服务于特定的地理区域，以满足当地需求为目标。因此，社区基金会是地方为本的基金会，而不是议题导向的基金会（只聚焦个别议题开展工作，如教育、生态环保、文化体育等）。虽然有的社区基金会可能基于当地需求的优先级或捐赠人的兴趣和关切，选择若干议题开展工作，但从本质上来讲，社区基金会不限定具体的工作领域，其所涵盖的议题较为综合，且不断变化。

对任一地区而言，需求都是多样的，也是无限的，既有需要快速回应的即时性需求（如独居老人的照顾），也有长期的战略性需求（如地方特色文化的传承），而要回应多样化的需求必然需要多元化的资源。因此，社区基金会的专业能力首先体现为将本地需求与捐赠人意愿、捐赠资源相对接的能力。对接过程可理解为一种动态匹配，要求社区基金会一方面对所服务地区的社会需求有着较为系统的了解，并保持动态更新；另一方面，要与当地的公益组织等社会服务主体及服务网络保持较为紧密的联系。在此基础上，充分尊重捐赠人的慈善意愿和关切，实现捐赠资源与本地需求的对接。

在需求与资源对接的过程中，各种类型的公益项目或活动是中间的连接器。其中，有的公益项目由社区基金会根据实际需求直接开发，有的由社区基金会和本地公益组织等合作伙伴共同开发，有的则通过公开征集、公益创投等方式产生。通俗来讲，每家社区基金会都应该有一个保持动态更新的“项目菜单”或“项目库”，并主动推广，为捐赠人提供多元选择。当然，若捐赠人在菜单上没有找到“合口味的菜”，社区基金会也可以“因您而变”，要有能力为捐赠人提供定制化服务。通过动态匹配机制的建立，社区基金会的公益枢纽和引擎功能方能有效发挥，服务捐赠人和服务社区的双重价值实现有机统一。

“公开募捐+捐赠基金化”，提升捐赠规模及多样性

从国际实践来看，与私人基金会（Private Foundations）相区别，社区基金会一般被界定为公共慈善机构（Public Charities），强调公众的广泛参与和支持。社区基金会一般以所在地域名称命名，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其在当地的唯一性，需要体现出更强的公共性，主要表现为资源来源的多样性、服务对象和工作领域的广泛性、治理结构的开放性和透明性。其中，来自本地区的捐赠资源规模及其持续性决定了社区基金会能否生存下来并有所发展，而资源来源的多样性则关乎社区基金会的长久活力与发展韧性。多元化的资源结构不仅意味着捐赠资金来源和类型的丰富度，背后更加反映出当地利益相关方的广泛参与以及对社区基金会的认同。

一方面，社区基金会需要通过开展公开募捐等相关活动，增强公众等各方对自身的了解进而获得支持，这是其公共属性的最直接体现，特别是在社区基金会成长的早期阶段，需要主动发起不同形式的募捐活动，增强社区基金会与各方的互动。考察我国社区基金会的公募资格获得情况，以中国较早推动社区基金会发展的几个城市为例，截至2025年12月底，深圳市还未有具有公募资格的社区基金会，上海市仅有1家街道级社区基金会具有公募资格，成都市有7家社区基金会具有公募资格。总体来看，具有公募资格的社区基金会占比不足3%。从长远来看，社区基金会当前的非公募性与应有的公共性之间存在张力，影响其社会资源动员、公信力构建以及在基层社会治理中的平台功能和作用发挥。对此，获取公开募捐资格是社区基金会的必然选择，在法律法规和政策层面应予以更大的支持。

另一方面，社区基金会面对的每一个捐赠人的意愿、兴趣和关注点都是不同的，要提升来自本地区捐赠资源的多样性，除了开发和提供各类公益项目外，还需要通过捐赠基金化等方式，将短期、一次性的捐赠转化为长期、持久性的捐赠。以硅谷社区基金会（Silicon Valley Community Foundation）为例，该基金会为捐赠人设立基金提供了多种选择，包括捐赠者建议基金、企业建议基金、奖学金基金、领域兴趣基金、指定用途基金等。类似的做法在中国一些社区基金会中已有实践，只是当前所管理的专项基金、慈善信托数量和资金规模普遍较小。对此，社区基金会应着力提升各类专项基金等资产在全部资产中的比重，并使其逐步占据主体地位。随着数字技术在公益慈善领域的深入应用，为社区基金会管理各类基金和信托提供了有力的技术支撑。

“战略资助+发展型公益”，完善基于信任的资助策略

面对本地多样化的需求，社区基金会不可能建立涵盖各个专业领域的执行团队，实际上也难以承担运作成本。社区基金会只有与各类组织共同协作才能回应多样且不断变化的需求。因此，社区基金会在本地公益慈善生态中往往扮演着社区资助者的角色。

考察国内社区基金会的业务范围描述，大都包含“培育和扶持辖区内的社会组织发展”以及“资助社区公益慈善和社区治理项目”等相类似的内容，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社区基金会的自我定位。但在当前阶段，除个别社区基金会外，以本地非营利组织为主要对象的资助模式在社区基金会中的应用还不多见。主要原因在于社区基金会的原始基金、不动本基金以及相应的保值增值投资收益规模普遍较小，缺乏相对稳定、持续的资助资金。此外，资助工作的开展涉及资助计划的制定、资助项目的跟进管理、监测评估以及财务管理等内容，需要具备相关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人员，但大部分社区基金会所拥有的资源体量小，难以支撑聘用全职工作人员。社区基金会要实现从操作型向资助型的转变，还需要很长的过程。

立足现实，社区基金会需要积极转变角色，超越“定期发布资助计划—接受申报—遴选机构和项目—立项和实施—评估和结项”这一传统基金会资助模式，积极践行“社区资助+”模式。这也可理解为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社区基金会为了实现自身更大价值的一种主动适应。基于战略资助的理念和模式，社区基金会的角色不仅仅是单纯的资助者或资金的提供者，而是通过整合多种资本，积极扮演资源连接者、捐赠人专业服务提供者、本土公益组织培育者等多重角色，与本地区的政府部门、企业事业单位、社区居民、辖区单位等广泛对接，建立多元互动和联系。在此过程中，对资助成效的评估可基于发展型公益理念，除了关注直观可见的产出和成果外，还应特别注重衡量资助在激发本地公众参与、整合本地资源、促进多方协作等方面发挥的作用，共促社区善治。

• （作者胡小军系广州社会组织研究院执行院长、南方周末公益研究中心智库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