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巾、月经羞耻、妇科与分娩 | 播客·有点文化
责任编辑:黎衡

【单集介绍】
从本期开始,南方周末文化副刊部的播客《有点文化》升级改版,以双周更新节奏,关注新的书籍、电影、流行文化现象和思想动态。
改版之后,节目将由文化副刊部记者林子人和余雅琴担任主播,也会邀请其他同事和各领域嘉宾加入讨论,我们尝试在文字报道之外,建立一个更开放,也更有耐心的文化讨论空间。
本期节目邀请了自由撰稿人、书评人端木异,从母亲节和女性的生命经验聊起。卫生巾、月经羞耻、妇科、分娩……女性如何经历这些,如何表达自身。
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女性占全人类的一半,而母亲是我们每个人生命的起点,向母亲致敬。

2026年4月17日,上海,一场卫生巾刺绣艺术展,以废弃卫生巾为载体,通过创意刺绣与图文科普,传递女性健康知识,呼吁破除“月经羞耻”,推动女性健康话题公开化、常态化讨论。
Shownotes
【主播】
林子人 南方周末资深记者
余雅琴 南方周末资深记者
【本期嘉宾】
端木异 自由撰稿人、书评人
【提及的书影音】
周春燕《女体与国族:强国强种与近代中国的妇女卫生:1895—1949》
池莉《小姐你早》
田中光《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
刘璇《璇木》
艾丽斯·玛丽恩·杨《像女孩那样丢球》
玛丽克·比格《制造误诊:未被好好对待的女性身体》
徐冰《她的荆棘:从痛经到子宫内膜异位症》
刘冰、钱序《产事》
贺萧《记忆的性别:农村妇女和中国集体化历史》
张畅《世间的火》
舒悦《不过是妇女病,不只是妇女病》
朱迪斯·巴特勒《性别麻烦》
苏基·芬恩、大卫·埃德蒙兹、奈杰尔·沃伯顿《女思想家》
音乐剧《来自远方》
电视剧《大明宫词》
纪录片《永无止境》
电影《我许可》
电影《正发生》
电影《女人的碎片》
电影《四月三周两天》
电影《她》
电影《银翼杀手2049》
电影《钛》
片尾曲:德沃夏克 “Song My Mother Taught Me”
【内容精选】
林子人:大家好,欢迎收听改版后的《有点文化》,我是主播林子人。
余雅琴:我是余雅琴。
林子人:我们把第一期节目放在母亲节推出,但是想谈的并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歌颂式的母亲的叙事。在这个母亲节,我们想把问题往前推一步。在成为母亲之前,女性是如何被塑造的?月经作为几乎每个女性都会经历的生命事件,它不仅是一个生理现象,也是文化、语言和权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我们如何去谈论它,如何去回避它,又如何被教育、去理解它本身就构成了女性经验的一部分。
在许多文化当中,女性的人生似乎被预定了一条路径,从女孩到可能成为母亲的人,再到母亲本身,这条路径看似自然,却充满了外部的期待。与此同时,那些偏离这个角色的身份,比如不想成为母亲的人,或者仅仅是作为女性个体存在,却往往是被压缩、被对立甚至被污名化的。
母亲与妻子这些二元结构的背后是对女性复杂经验的简化。更现实的问题则发生在身体层面。当医疗体系过度强调女性的生殖功能时,女性的健康问题也在被不断地收窄。很多不同的妇科疾病困扰最终会被归结为几种近乎机械的处理方式,要么切除,要么生育,要么服用避孕药。女性的身体在这里再次被理解为一种为了成为母亲而存在的工具。那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从月经开始重新审视成为母亲,这件看似自然,其实充满建构的事情。本期节目我们也是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撰稿人端木易老师,她主要关注女性主义的话题。
01月经与卫生巾如何被看见
余雅琴:我最早是怎么知道月经这个词,其实我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了,但是我基本可以肯定的是,看了一些影视剧,有相关的一些情节。更早的时候,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有看到我妈妈在使用,比如说卫生巾这样的产品,有的时候会看见家里的洗手间里面有血迹,我很好奇,表现出想要知道的时候,我妈就会跟我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后来一定是在看什么电影或者电视剧的时候知道了有这样的一个东西,因为我是一个电视儿童,几乎从早到晚都在看电视,那个时候的电视应该是有很多很丰富的内容的。
林子人:包括卫生巾的广告。
余雅琴:对,包括卫生巾的广告。在我们小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就突然非常地流行,不管这个前面的情节是什么,它有一个核心情节,就是要拿出这一个白色的卫生巾,往上面不停地浇那些蓝色的水,一定是蓝色的,然后它告诉你说这个卫生巾的吸水力很大,比如说10个试管的蓝色的水,但这个时候我就产生了一个怀疑,因为我看到的这个使用场景里面明明是红颜色的血,为什么到了电视上之后变成了蓝色的水?
我是前几天偶然在小红书上去翻短视频的时候,就看见有一个博主,他是在“考古”《大明宫词》这个剧,我才想到周迅饰演的太平公主少女时期她来月经,然后她的母亲怎么安慰她,然后跟她讲,说你现在要成为一个大人了。因为那是一个关键性的情节点,后面她就很快遇到了薛绍,然后很快就结婚等等。那可能也是我童年对于月经的一个很重要的关于流行文化的印象。
林子人:我完全忘了有那个情节了,我只记得她和薛绍见面。
端木异:对对,因为确实赵文瑄很帅嘛。但是,中国的第一条卫生巾引进其实是80年代的事情。对,是从日本引进的,然后实际上卫生巾广告大概是在90年代才铺天盖地地展开的。
林子人:所以差不多就是我们成长起来的时候。
端木异:因为前不久我跟马凌老师做了《女体与国族》那一期的读书会,马老师就大我一截,她是正好经历过我妈妈那个年代,当时还没有卫生巾的时代,她们买那个卫生带,去供销社,或者那种百货商店里面。
而且最开始卫生巾其实是比较贵的,针对有一定收入的这些家庭。妇女使用的除了卫生带,还有就是那种草纸,就是那种消过毒的草纸,然后垫在内裤里面。
后面有卫生巾,她们其实也是交替用的,因为卫生巾实在是比较贵,所以她们一般是量大的时候就用卫生巾,量少的时候就用草纸垫着。但那个草纸有时候是会漏出来的。到我出生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人用卫生带了。迟莉有部小说,叫《小姐你早》,里面塑造了一个女性高级知识分子,叫戚润物,就是为了显示她是一个性格非常古板、脱离时代的人,所以她都已经40岁了,一直还在用那个卫生带。
余雅琴:对,这我就明白为什么我们小的时候有那么多卫生巾的广告了,就是在当时可能这个东西它并不是如我们想象的那般普及,需要向公众去进行一种消费的教育。当时央视好像都有很多这样的广告,你今天很难想象这类广告会投放这样头部的一些媒体。
林子人:刚才端木老师也提到了,就是女性卫生用品的推广和公共的言说,其实在日本和中国都有一个非常类似的背景,就是“强国强种”。明治政府觉得要让日本变成一个现代文明的强国,提出来的主张就是说“女子是国民之母”嘛。同样的话语其实在晚清民国时期也在中国出现了。
端木异:对的,而且中国最早推崇这一套,以及谈女权主义,其实都是和当时的男性知识分子、启蒙知识分子有关的,全部是他们在推,比如梁启超。
林子人:其实无论是反缠足运动,还是如何处理女性的生育,还有女性卫生问题,都和要把女性变成“国民之母”有关。
02月经羞耻
余雅琴:那我很想知道你们有月经羞耻吗?
林子人:我觉得月经羞耻对我来说就是在来月经的时候,你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余雅琴: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林子人:就是让别人看到我身上的血迹,就我觉得对女性来说是一件很尴尬、很尴尬的事情。
余雅琴:小时候就这样吗?
林子人:对,因为我亲眼见过,就我同班同学,有次上完课站起来就发现椅子上全都是血迹,然后我感觉这件事情给我造成如此大的冲击,以至于以后就非常注意。
端木异:我觉得在青春期的时候,学校男生不是非常爱编排这些笑话吗?女人是每个月要流一次血的怪物啊之类的。还有各种暗示的笑话,说一个女生第一周在操场上跑步跑一圈,第二周跑两圈,跑到第四周时突然她就停了,然后下周又从第一圈开始跑,让大家猜是为什么,然后下面就阴阳怪气地说,因为她来月经,而且你看他们其实不叫“月经”,叫“大姨妈”。还有女生有时候体育课请假,那些男生就会“耶耶耶”这样子的,各种各样的暗示。
余雅琴:我第一次对这个东西有一个体感上的认识,是我上小学的时候,也是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她的年纪比我们要大个一两岁,是插班生,有一天看到她屁股上有这个血迹,然后我有一个好朋友就跟我说,你看她那个东西就叫做月经,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东西,不但是红色的,而且它还会在你不想让它露出来的时候露出来。
后来可能也是看一些影视剧,比如说《大明宫词》那种暗示,我会很快意识到月经跟生育是有一种强联结的。原来你是一个女性,你要来过月经之后,你才具备生育的能力。这个联结是让我觉得有点恐惧的,所以当我第一次真的来月经的时候,其实我已经知道什么是月经,可是我没有办法去跟我的妈妈讲出“月经”这两个字,我不能去跟我妈妈说:“妈妈,我来月经了。”就是这句话、那个词对我来说是很难被讲出口的。
还有一次,在我小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事件,就是有一天早读的时候,我的卫生巾从我的包里掉出来了,然后就被我同桌一个男生发现了,他就高高地举起说,“你看她在用这个东西”,然后这个卫生巾就被好几个男生抢走了,他们就在上面做了胶水实验。这个给我留下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但是无关乎月经羞耻,而是让我对男性产生了一个恐惧感,这是非常具体的,尤其是当他们一群人蜂拥而至的时候,就是让我觉得很可怕。到现在当我看到那些小男孩一群人的时候,我都会有恐惧感。
端木异:我们那个地方以前校园霸凌的风气比较严重,所以如果你上体育课,因为月经的原因请一次假,甚至会有一些同学很恶意地计算你的月经周期。对的,因为你知道青春期女生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其实时间不会那么规律,就是因为这个激素分泌的问题,所以有些人可能就会时间隔个40天才来一次,60天来一次。但是教材上面一般都会很标准地说女性是一个月来一次,所以月经不规律这个事情就成了当时身边很多同龄人的一个很大的困扰。甚至有的同学会在边上捏着鼻子笑,说她是一个40天才来一次月经的女人,会嘲笑她。
我是一直到了很晚很晚,就是最近10多年前,我才开始慢慢地发现,原来女性的月经就是不规律的。就是成为那种规律样本,很按时地来,然后周期都很正常,然后血量也很正常,这种女性其实是不多的,甚至大部分女性都会存在一些不太符合教材上面规定的情况。
林子人:我还是觉得有点神奇,就是我们现在可以非常堂而皇之地在一期播客节目里面聊卫生巾、聊月经,聊女性的身体经验。个体性差异如此之大,我觉得这个放在五六年前,对我来说都是有些难以想象的。
就是到了2020年1月底的时候,新冠疫情暴发了,而且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其实也非常快地出现了一个涉及大量物资调配的公共危机,就是当时全国各地的医护人员要去武汉抗击疫情。然后在这个物资筹备的过程当中,女性卫生用品其实在当时也没有第一时间被纳入大家的考量当中,然后这个在当时的中文互联网掀起了非常大的讨论。
端木异:在我们中国的语境里,这种月经羞耻,或者说来月经的女性的不可见,其实在古典史籍里面是要更加直接和残酷的。会看妇科病的医生和别的医生是要完全划分开的。
03妇科:“标准”与“偏离”
余雅琴:你们在看医生的时候会介意TA的性别吗?
端木异:因为我是医生家庭的,所以其实我不介意。
林子人:如果是看妇科的话,我还是会有点介意,我本身就害怕看妇科,会给我一种就是身体完全被暴露的感觉。其实到现在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当然这种感受也已经被非常多的女性主义的著作给指出来了,就是这个世界它默认的一个标准的人类(个体)其实是成年的身体健康的男性。男性的身体、男性的经验被默认是正常的,那包括女人或者还有老人,就是对这个标准的“偏离”。
余雅琴:对,是的,并不是说你是产科,就是女性的天下,不是这样的。每个医院你去看产科的大主任,普遍都是男性,而且这些人是更具有权威的,每个人都想在这个人的管理下去生孩子,然后他们的号都是最难挂的。但是我的另外一个观察是,虽然妇科和产科在一起,但妇科不是管生育的,男性(医生)就比较少。
林子人:雅琴说的这个很有意思,而且也是在一些书里面被讨论的一个话题,比如说前两年有一本书叫《制造误诊:未被好好对待的女性身体》,那本书的作者是社会学家玛丽克·比格,她在那本书里面有一个观察,就是说在大部分时间里,女性健康大多是以生育能力为中心的。与其说女性是需要接受治疗的人或是病人,不如说她们是容器,仅仅是承载胎儿之物。只有在与分娩、健康婴儿有关时,她们的健康才显得重要。
讲到这里的话,我想再回到《像女孩那样丢球》那本书,虽然作者没有去畅想技术如何改变女性的身体或是生育,但是我觉得她对于我们如何去重新理解女性身体本身,(提供了)很有启发性的一些思考,包括女性每个月来月经这件事情,其实它是你的身体或是大自然强行在女性身体里面规定了你要有一个周期性的变化,它其实也是在让女性有一个每隔一段时间就进行自我思考,或者说是回溯我这一段时间的经历的契机,它是一个非常精准的生物时钟,这其实是非常独特的,也可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一种女性的身体经验。
余雅琴:对,你也可以说是女性非常强大的一种能力。女性跟自我的关系总是非常亲近的,然后女性也总是会跟身体,会跟身份产生这样一个更密切的关系,因为你的生物的这样一种属性、一种设定与你的生活如此亲密地经常地发生关系。
对的,其实聊了这么多,我觉得一个关于女性的身体这样的话题是聊不尽的。我们这一期其实是一个母亲节的主题,那我们抛出这样一个话题,其实也是想给大家一个思考的机会,其实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听众都是借由母亲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么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面,大家听完我们的节目,虽然可能带来一些相对尖锐的思考,也记得要去跟自己的母亲进行一个问候。
出品团队
编辑/黎衡
音频剪辑/王智涵
运营推广/冯钰炫
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