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确保碳抵消的真实性？｜碳中和产品观察

清晨六时，东海之滨的辽阔海域泛起浅浪，成片白色风机巍然矗立于海面之上。海浪轻拍风电基座，海风掠过叶片，将海上风能源源不断转化为清洁电力。每一度绿色电能，都在实实在在地减少碳排放。

暮色渐浓，霓虹光影铺满鸟巢的钢结构外立面，应援灯光星星点点，连成璀璨星海。场馆内外人声鼎沸、乐声回荡，舞台光影交错，数万名观众齐聚盛会。在这热闹繁华的演出场景中，灯光用电、出行往返、现场运维，都在实实在在地排放着二氧化碳。

正是依托海上风电项目积攒的优质碳汇，通过官方核算、登记与注销，精准对冲鸟巢演唱会全流程产生的温室气体排放，让这场热闹的演艺盛会实现了整场碳中和。

这是在2026年3月14日举办的黄子弘凡“《除了快乐禁止入内：OPEN WORLD开放世界》体育场终章版”北京鸟巢演唱会的现场——这不仅是鸟巢2026年开年首场演唱会，也是鸟巢首场实现碳中和的大型演艺活动：在自身减排的基础上（进行碳中和活动不能单纯的依靠碳抵消，企业要先尽最大努力去减少碳排放，实在减不掉的那部分，再通过购买碳信用来对冲掉），通过购买中广核惠州港口一期250兆瓦海上风电项目的碳减排量，最终实现碳中和的过程。

当提起“碳中和”，人们往往会联想到通过自身减排实现二氧化碳的少排放。但如今，一种新的手段正在兴起：碳抵消。正如鸟巢碳中和演唱会所示，通过购买他处产生的碳减排量，来抵消自身无法完全削减的剩余二氧化碳排放，这便是碳抵消的本质。

那么，碳抵消如何实现？碳抵消如何确保真实可信？二氧化碳又如何进行交易？其中蕴藏着一套严密的行动逻辑。在这场围绕“碳”展开的宏大交易中，碳交易所正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撮合一场“碳交易”

要让碳抵消从理念落到实处，离不开专业平台的规范运作与全程保障。而完成这一切的运作枢纽，正是专业的碳交易所。

澳门国际碳排放权交易所（下称“澳碳所”）总经理孟萌指出“碳交易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想买抵消产品的机构和能提供高质量碳信用的机构撮合到一起。”

然而，撮合绝非“乱点鸳鸯谱”那般简单，其背后需要完成“链接”与“定价”两项关键工作。“在产品碳中和这个场景里，企业需要购买碳信用来完成抵消，但有碳信用的供应方分散在全国乃至全球各地，信息不对称非常严重。”孟萌进一步解释道，“提供标准化的产品、公开的交易价格和规范的交易流程，这就是链接和定价。”

在这场碳信用的流转博弈中，最容易被忽视却又至关重要的，是交易平台所承载的“自律监督”角色。

“自律监督”角色一旦缺位，风险便悄然滋生。苹果公司的前车之鉴，为整个行业敲响了警钟。苹果曾因旗下碳中和手表所使用的碳抵消碳汇项目遭到指控。法兰克福地方法院查明，苹果主要依赖的巴拉圭林业项目中，约75%的相关地块仅基于短期租赁（截至2029年），缺乏长期的土地权利保障，这说明该项目的碳储量随时可能消失。

更为关键的是，该项目为单一种植桉树的商业林，生态学家对其生物多样性价值、水资源消耗以及长期碳封存的稳健性提出强烈质疑。部分专家直言，此类单一桉树林无异于“绿色沙漠”。法兰克福地方法院据此判定：苹果无法保证其碳抵消具备“永久且可持续”的属性，因而不足以支撑其“CO₂-neutral”（碳中和）这一绝对性陈述。

归根结底，用来抵消的碳信用必须是高质量、可追溯、未被重复计算的。更核心的是，它必须证明严格符合“额外性”原则，也就是说，该减排项目若无碳信用机制的资金支持则无法实施，而非企业在常规商业经营（如种植速生木材牟利）中顺便达成的。结合法兰克福法院的裁定，苹果所依赖的项目因缺乏永久性且具有高度商业化倾向，其碳中和声明显然存在误导性。

在中国碳交易市场和碳中和产品尚处于起步阶段的当下，企业低质量的碳抵消或许尚有斡旋余地；但当企业携产品出海进入欧洲市场，便须直面欧洲法规的严格审查，任何模糊的声明都可能演变成巨大的品牌隐患。欧盟的《不公平商业行为指令》（Unfair Commercial Practices Directive,）已作出明确规定：“禁止任何误导消费者决策的商业实践。环境声明须真实、基于证据，且不得遗漏关键信息。”例如，如果碳中和依赖抵消，必须明确披露，而非泛泛宣称“中和”。

面对这一严峻挑战，孟萌指出：“交易所对挂牌的碳信用有质量审核义务，要确保这些碳信用是真实、额外、可核查的。企业在澳碳所完成碳抵消交易，相关记录被正式登记和公开，就为产品的碳中和声明提供了可追溯的证据链。”这也是交易所在实施“自律监督”这一角色的重要体现。

碳信用的“二次抵消”，同样是横亘在企业碳抵消进程中的一道“漂绿陷阱”。所谓“二次抵消”，本质上就是“一碳多卖”，同一个减排量被多次声称用于抵消不同的排放。

面对这一问题，交易平台正通过技术创新为企业保驾护航。孟萌介绍道：“在效率方面，澳碳所正在引入人工智能和区块链技术，利用智能合约等方式实现高效撮合和自动化注销，减少中间的人工环节和操作风险；在透明度方面，澳碳所遵循的原则是全流程可追溯，即每一笔碳信用从签发、挂牌、交易到最终注销，全流程都有公开记录。关键信息（项目类型、所在地、减排量、签发机构、注销日期）对利益相关方完整披露。”

她进一步指出：“防范‘二次抵消’，靠的就是‘注销’这个动作。碳信用一旦用于抵消产品碳排放的用途，该碳信用就会在登记簿上打上‘注销’标记，注销后的碳信用就永久退出市场了，不能再交易，也不能再被其他任何机构或个人声明使用。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同一笔碳信用被多次申报的问题。”

跨国碳抵消

随着企业出海大潮奔涌向前，跨国合作与跨国碳抵消正成为当下新的行动路径。孟萌坦言，跨境碳抵消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障碍不少。

不同国家的碳信用标准不互认，是当前最突出的痛点。“交易所需要作为纽带参与到国际规则的讨论中去，而不是关起门来自己定规矩。”孟萌表示，“让不同的碳信用标准能汇聚在我们这里，且在一定程度上做到衔接。”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澳碳所走出了自己的全球化路径。用孟萌的话来说，就是“把货架铺到全球去”。这句简短有力的话，道出了中国碳交易平台的雄心。而支撑这一雄心的，是澳门独特的区位优势。澳门法律体系与欧盟27国相近，且已与8个葡语系国家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这一特色“是不可替代的”。这种独特的纽带作用，使澳碳所能够成为中国与国际碳市场对接的关键窗口。

货架铺开，货源必须跟上。孟萌坦言：“跨境抵消没有充足、合规的国际碳信用供给肯定不行。”她进一步介绍了澳碳所的布局成果：“截至目前，澳碳所的碳信用产品已经上线了6种基础产品，覆盖了林业、可再生能源、废弃物甲烷等多个类型，项目来源从中国的本土碳汇到柬埔寨、秘鲁、卢旺达、肯尼亚、巴西、莫桑比克都有。2025年11月，我们完成了全国首笔‘中葡’碳汇交易，把内地金滩柽柳蓝碳资产和葡语国家的国际认证碳汇打包成交，这算是给中葡绿色经贸合作开了一条新路。”

当然，跨境碳抵消中缺乏可信性的问题也十分严峻。用技术手段让跨境交易透明、可追溯。2025年8月份，澳碳所启动了“碳链”计划，把碳信用资产交易数据全部上链存储，交易记录不可篡改、随时可查。去年10月份，新一代绿色资产交易平台全面上线，核心就是解决交易效率和透明度的问题。

碳中和演唱会，正在跑通大型活动的碳抵消行动路径。孟萌认为，在大型活动中将跨境抵消流程跑通，同样是推动跨境碳抵消用于产品碳中和过程中的关键举措。“大型活动的碳排放结构很复杂、参与方跨境，正好是检验跨境抵消机制的试验田。”

“大型活动的碳抵消实践本质上是在沉淀一套可复制的方法论，活动前机制设计、活动中数据采集、活动后核算核查、抵消与注销、成果披露，这套链条将来可以直接服务产品的碳中和。”孟萌说道。

这种方法论已在第十五届全运会（澳门赛区）的碳中和实践中得到深度应用。作为该赛事碳中和工作组的关键支持方，澳碳所搭建了标准碳市场工具计划（SCM），并通过与国际领先的评级机构合作，对赛事抵消项目进行了极其严苛的筛选，确保每一份碳信用都具备高质量，这也是我国大型体育赛事碳中和实施中首次引入对项目质量的评级，确保碳中和链条“最后一公里”是经得起检验。

从东海的风电到鸟巢的歌声再到全运会的赛场，从澳门的碳交易所到葡语西语国家的碳汇项目，这些行动也回答着一个全球性命题：碳抵消不是“花钱买心安”的漂绿工具，而是需要标准、技术、制度三重保障的严肃气候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