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尿酸+抗炎”:日益频发的痛风,在中国有了“新解”

痛风不是一场“忍过去就结束”的急性事件,而是一种需要长期面对、持续管理的慢性疾病。

推动降尿酸与抗炎并重的现代治疗理念落地,以及创新药物不断出现,痛风治疗正向更早、更稳、更精准的方向发展,而更稳定的控制,意味着更少的急性发作,也意味着更低的长期风险。

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记录下一种奇特的病症:患者常在夜间被剧痛惊醒,疼痛集中于足部关节,多见于生活优渥的男性。他将其称为“不能行走的病”。

后来,古罗马医者盖伦解剖痛风病人肿胀的关节,进一步发现皮下白色石头为豆腐渣样的物质。1848年,英国医生阿尔弗雷德·加罗德提出高尿酸是其关键原因,痛风逐渐进入现代医学解释体系。

两千多年过去了,人类对痛风的认知在不断深入,但一个根本性的误解,至今仍未消散——很多人仍然认为,痛风只是一次次“来去匆匆”的疼痛。

《痛风抗炎症治疗指南(2025版)》指出,痛风是一种由单钠尿酸盐晶体沉积引发的炎症性关节炎,我国成人患病率高达3.2%,痛风反复发作可导致关节损伤,并增加慢性肾脏病、心血管疾病、糖尿病患病风险及全因死亡风险[1]。

每一次看似短暂的关节发作,其实都是一个长期慢性健康问题的外在信号,痛风从来不是“偶尔疼一下”的急性问题,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全身性的慢性炎症疾病。

随着《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将痛风纳入国家慢病管理体系,医学界也形成新的共识:痛风需要抗炎与降尿酸并重,两者缺一不可。

“被低估的痛风”

18岁那年,石宇(化名)第一次痛风发作,疼到无法下地。他出生在一个有痛风史的家庭,在父辈们口中,这是一种“急”病,“疼了就吃药,不疼就没事了”。石宇对痛风最初的认知,深受家庭环境的影响。

最初几年,石宇痛风的发作频率并不高,“一年一两次,熬一熬,好像确实不影响生活”。但毕业后,高强度的工作与不良生活习惯,令其痛风发作日益频繁,尿酸指标一度升到800。到了二十八九岁,石宇每个月都要发作一到两次,每次要躺上五六天才能缓解。

“疼的时候,真的想把脚趾锯掉。”石宇如此形容痛风。然而他一直低估的是,痛风除了“痛”和尿酸指标高,还有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在持续伤害他的身体——炎症。

在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下文简称“安医大一附院”),风湿免疫科主任徐胜前常遇到石宇这类病人。徐主任解释:“痛风病人体内,尿酸盐晶体沉积后,会持续刺激机体产生炎症反应。这种炎症并不会随着疼痛的消失而停止。即便在缓解期,炎症活动仍可能存在,并悄然影响肾脏、血管等重要器官。”

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风湿免疫科徐胜前主任。(图/受访者提供)

新版《痛风抗炎症治疗指南(2025版)》也明确指出:痛风反复发作不仅会造成不可逆的关节损伤,还会增加慢性肾脏病、心血管疾病、糖尿病风险及全因死亡风险。痛风从来不是“发作那几天”的病,而是一个持续存在的、全身性的、慢性的炎症状态。

但为何痛风患者容易低估这些危害?

徐胜前主任在临床中观察到几个常见误区:重尿酸,轻炎症——只盯着尿酸数值,却不知道炎症才是持续伤害的源头;担心药物副作用,不肯坚持服药;把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当成了急性问题处理。

更关键的是,如果仅仅以关节疼痛作为抗炎治疗的时机和依据,往往会造成治疗不规范、不彻底。“充分认识痛风与持续炎症之间的关系、机制和危害,非常重要。”徐胜前说。

石宇就曾吃过大亏。他一度“重尿酸,轻炎症”,但由于体内已经存在大量尿酸盐结晶,出现了一个典型的患者困境——坚持服用降尿酸药物后,反而痛得更频繁、更持久。后来他查资料才明白,通过降尿酸药,体内溶解的结晶,诱发了强烈炎症反应,加重了疼痛。“那段时间几乎没法工作,所以一度很抗拒吃降尿酸药。”石宇无奈地说。

这正是近年来痛风诊疗中的核心难题:尿酸与炎症相互作用,决定了痛风的发展路径,只关注其中一个,既无法解释痛风为何反复发作,也无法真正改善患者生活质量。

也正是在这样的临床困境中,新的治疗思路开始被不断探索。近年来,一些更聚焦炎症机制本身的干预路径,逐渐进入医生视野。这类治疗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选择——不再仅仅围绕“指标控制”或“止痛”,而是尝试从源头调节炎症反应。尤其是对于传统治疗已经无效的患者,不但填补了痛风领域临床上的空白,更是带来了宝贵的希望。

另一方面,随着《“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从“以治病为中心”转向“以人民健康为中心”,落到痛风这一具体疾病上,也意味着一种转变:它不再被简单视为“关节痛”,而是被纳入慢性病管理体系之中。作为代谢性疾病的重要组成部分,高尿酸血症与痛风正逐步进入慢病筛查、分级诊疗和长期随访体系:基层医疗机构开始加强尿酸监测,临床路径逐步规范,公众认知也在不断提升。

在这一过程中,治疗方式本身也在悄然变化。传统抗炎治疗后1年内平均仍复发2.21—3.28次,年均门诊费约7147元,单次住院费18208元[2]。相较于以往依赖频繁用药、被动应对发作的模式,一些新的治疗策略正在尝试以更长周期控制疾病活动,减少反复发作带来的医疗支出与生活成本。石宇介绍,自己目前使用的创新药物,“一针管半年,避免长期用药及反复用药”。对患者而言,这不仅是治疗方式的改变,也关系到工作节奏、家庭生活乃至长期生活质量的重建。

痛风不是一场“忍过去就结束”的急性事件,而是一种需要长期面对、持续管理的慢性疾病。越来越多的患者开始意识到:真正的改变不只是“少痛几次”,而是逐渐从反复发作的循环中走出——当疾病能够被更稳定地控制,生活的节奏,才有可能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痛风治疗新格局:抗炎与降尿酸并重

随着对痛风机制认识不断深入,医学界逐渐形成共识:痛风不仅是嘌呤代谢紊乱导致的高尿酸问题,更是一种持续存在的炎症性疾病。

徐胜前主任举例说:“一些患者虽然一直在服用降尿酸药物,检测结果也显示尿酸控制在360(μmol/L)以下,但关节炎症仍然反复出现,甚至逐渐转为慢性发作,可见尿酸达标并不意味着问题解决。”

他进一步解释:“尿酸盐晶体一旦在体内沉积,就会不断刺激炎症通路,其中白细胞介素IL-1β是关键环节之一。一旦这一通路被激活,炎症反应会被持续放大,既带来疼痛,也会逐步造成组织损伤。”

换句话说,尿酸决定了问题的起点,炎症推动着疾病的发展。好在近年来,局面正在发生变化。《痛风抗炎症治疗指南(2025版)》提出了一个更完整的治疗思路:既要降低尿酸,也要控制炎症,两者需要同时达标。新的治疗理念关注诊疗的系统性、精准性、前沿性与实用性。从急性发作到长期预防,构建起贯穿全病程的管理框架;同时强调个体化评估,根据发作程度和合并症情况制定分层治疗方案。

在具体实践上,指南对不同抗炎药物进行了系统梳理,明确了包括IL-1β靶向生物制剂在内的多种治疗手段在不同阶段中的应用位置。同时,也更加关注临床中的实际问题,例如药物选择与转换、安全性监测以及特殊人群用药,使治疗方案不仅更科学,也更具可操作性。

徐胜前总结,这种变化带来的提升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评估更全面,不再只看尿酸值,还会考虑炎症水平和复发风险。第二,治疗周期更长,从短期应对转为长期管理。第三,治疗目标发生改变,从缓解症状转向控制疾病发展。”

新治疗理念在患者身上逐渐体现出效果。石宇在医生建议下开始同时管理尿酸和炎症,并接受了IL-1β靶向生物制剂治疗。“医生说这是针对炎症本身的治疗,对我这种情况比较匹配。”他说。随着炎症被控制,他的发作次数明显减少,生活节奏逐渐恢复正常,“因为现在疼痛发作减少了,运动量也上来了,体重也慢慢下降,形成正向循环,尿酸也就控制在稳定范围内。”

与此同时,相关创新药物的应用也在为这一治疗路径提供支撑。以靶向白细胞介素IL-1β的生物制剂为例,创新单抗注射液已于近日获批。与过去需现场复溶的制剂相比,水剂为即用型液体剂型,注射前无需复溶与配制,可直接使用,且有效避免因操作环节带来的微生物污染或剂量误差风险,进一步提升用药安全性。对于患者而言,满足皮下给药方式,注射更顺畅,有助于提高患者用药依从性 ,也有利于在临床中推进规范化、标准化的长期管理。

随着理念与治疗手段的同步推进,痛风管理正从“能否止住一次发作”,转向“能否长期稳定控制”,但要让这种转变真正覆盖更广泛的人群,仍需要医疗体系与患者认知的共同推动。

从“个体缓解”走向“群体受益”

痛风看似是个人之痛,但当发作变得普遍,影响就会被不断放大,产生劳动力损失、长期照护等等社会负担。

近年来,我国高尿酸血症和痛风患病率持续上升,并呈现年轻化趋势。据深圳卫健委统计,我国成人高尿酸血症标化患病率为13.3%—17.7%,对应约1.8—1.85亿患者,痛风患病率 0.86%—2.20%,对应约1100万—2800万患者[3]。

对于石宇来说,痛风意味着反复请假、工作效率下降,并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突如其来的痛风发作,使很多患者充满焦虑。“因为多年痛风,一请假单位同事和领导就知道我发作了,有时候连朋友约着出去玩儿,也要担心会不会走路太多,引起痛风。”

徐胜前描述痛风患者状态,“一些患者发作时手部和脚部肿胀,严重地连鞋子也穿不进去。有的患者年纪轻轻就因为痛风丧失劳动能力,对他和他的家庭都会是巨大的打击”。

(图/视觉中国)

也正因此,痛风的管理正在被纳入更系统的慢病治理逻辑,更强调前移干预、长期管理以及精准治疗。通过早期筛查高尿酸人群,及早干预,可以在症状出现之前降低风险。对于已经出现关节反复肿痛、高尿酸或明确痛风发作的人群,建议尽早前往医院风湿免疫科或痛风专病门诊进行评估,在专业医生指导下开展长期管理。

在徐胜前看来,这一转变首先需要从医生端开始。“如果医生对降尿酸与抗炎并重的治疗理念认识不到位,就很难在门诊中传递给患者。”

其次,在保证安全性前提下,为痛风患者提供更多治疗选择。“以前可选的药物有限,患者总会担心副作用。如果我们能够告诉患者,现在有更安全、疗效更明确的治疗手段,也是在帮助他们建立长期管理的信心。”徐胜前说道。

在这一过程中,靶向炎症通路的治疗手段正变得愈发重要。一方面,通过稳定炎症状态,可以减少发作频率,降低并发症风险,使疾病管理更加可控;另一方面,从长期来看,炎症本身也是高血压、冠心病和动脉硬化等慢性疾病的重要风险因素,对其进行有效管理,有助于降低远期健康风险。

石宇的变化,正体现了这种转变带来的实际效果。不再频繁复发后,他重新开始骑车、游泳,从无法下地,到恢复运动,这种改变不仅改善了他的生活质量,也减少了对医疗资源的依赖。

对于痛风,治疗方式本身的持续性与经济负担,逐渐成为影响患者长期管理的重要因素。推动降尿酸与抗炎并重的现代治疗理念落地,以及创新药物不断出现,痛风治疗正向更早、更稳、更精准的方向发展,而更稳定的控制,意味着更少的急性发作,也意味着更低的长期风险。

在慢性病治理的大背景下,痛风的变化具有某种代表性:一种曾被简单理解的疾病,正在通过科学认知与系统管理,转变为长期可控的健康问题。这种转变的意义,不只是每一位患者获得疼痛缓解,更是生活质量的整体回归;而整个社会收获的,则是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慢病防控样本。

1. 中华预防医学会风湿病预防专业委员会. 痛风抗炎症治疗指南(2025版)[J]. 中华风湿病学杂志, 2025, 29(11): 897-922.

2.参考文献:Xu F, et al. Bone Arthrosurgery Sci. 2026;4(1):25-32.

3.《尿酸危机,是怎么一步步席卷中国男性的?》, 深圳卫健委, 2026

(文中石宇为化名)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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