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军 | 也谈培根与陶渊明论读书及钱锺书的读书法

钱先生读古今中外的“大经大典”,自都是“贯澈首尾”、从头通读的,这有其笔记作证;但是据他这里所说,我们又可揣而知之,他即于读“大经大典”之际,亦必时有“带草看法”,而不是像经师、注疏家那样,硁硁守章句,“一字不放过”的。

责任编辑:刘小磊

钱与杨绛。林道群 | 摄影

锺书与杨绛。林道群 | 摄影

4月27日《南方周末》所刊胡文辉先生的《培根读书与陶渊明不同》,我是中午坐在自家阳台的帆布躺椅中读到的,那时我正在刷手机,就在手机上读了。文章写得很短,是商榷钱锺书先生《管锥编》中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的“好读书,不求甚解”的,缘起则是傅杰先生在朋友圈中,征引了《管锥编》的那一段。胡文辉认为钱先生引培根的《谈读书》来与陶渊明参证,无此必要,因为二者的内涵不同,培根重在所读之书,而渊明意在读书之人,故不必牵合。按照我的理解,胡文辉的意思,是嫌钱先生在此处“跑野马”了。我当然同意他的说法,并且“车边痒技”,在后面又加了个“跟帖”,“试为更进一解”:

培根读书,在于用书,即以书为己所用;陶渊明读书,在于玩书,即以书消遣自己是也。用书所以有益智、长才云云,玩书所以“欣然忘食”,如小儿玩游戏不肯吃饭也。要言之,培根读书如吃饭,首在取其营养,滋益身体,以期于壮大,陶渊明读书如饮酒,以适情忘世虑,而不惜身体坏也。

简言之,培根的是“成长式读书”,渊明的则是“消费式读书”。后来杨焄教授见到了,认为我的话亦有所本,那就是吴乔《围炉诗话》卷一论“诗文之界”的:

意同而所以用之者不同,是以诗文体制有异耳。……意喻之米,饭与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文之措词必副乎意,犹饭之不变米形,噉之则饱也。诗之措词不必副乎意,犹酒之变尽米形,饮之则醉也。(据郭绍虞编《清诗话续编》,第一册479页)

我认为杨焄的“追本探源”是对的。不过,我在说那个话时,其实已经忘了吴乔,而意识中主要浮现的是《谈艺录》中引的《随园诗话》卷十三所云:

蚕食桑而所吐者丝,非桑也;蜂采花而所酿者蜜,非花也。读书如吃饭,善吃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痰瘤。(206—207页。其语见人民文学出版社本《随园诗话》,上册461页)

以及钱先生本人在《谈艺录》中挖苦张佩纶,说的“腹笥中有《唐书》两部,已撑肠成痞,探喉欲吐,无处安放”。钱先生在《谈艺录》(补订本)中,有一大段补订,考论“读书如吃饭”的比喻,尤为精彩:

子才谓“读书如吃饭”,为词章说法也。实则此乃道学家讲性理时常喻。《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一:“或云:尝见人说,凡外面寻讨入来者都不是。曰:吃饭也是外面寻讨入来;若不是时,须是肚里做病,如何吃得安稳;读书亦然。”《阳明传习录》卷下:“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学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盖“长得肌肤”,必须饮食,而“肚里做病”,亦缘饮食。……黑格尔论人之学养,谓取见前事物为己有,犹吞嗜而消纳之,化无机体为有机体Die Bildung in dieser Rücksicht besteht,von der Seite des Individuums aus betrachtet,dass es dies Vorhandne erwerbe,seine unorganische Natur in sich zehre und für sich in Besitz nehme—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Vorrede”,hrsg.J.Hoffmeister,27)。亦取譬于饮食消化。诺瓦利斯径云:“学问之道与生理剧相类,不佳者与无用者徒成身心中积滞。故学犹食也”Kenntnis und Wissenschaft sind völlig dem Körper analog;ist er nicht schön oder brauchbar,so ist er eine Last.Daher hat Lernen soviel Ähnlichkeit mit Essen—Fragmente,hrsg.E.Kamnitzer,173,§392)。当世论师以唯心论与唯实论均常拟致知于饮食,遂嘲为“口腹哲学”Normally every datum of sense is at once devoured by a hungry intellect and digested for the sake of its vital juices.Knowledge is not eating—G.Santayana,The Life of Reason,I,75,77;l’illusion commune au réalisme et à l’idéalisme,selon laquelle connaître,c’est manger.O philosophie alimentaire!—J.-P.Sartre,Situations,I,31)。(中华书局本,534—536页)

所谓的“当世论师”,一是钱先生年轻时曾戏译其名作“山潭野衲”的桑塔亚纳(Santayana),其说见《理性的生活》(The Life of Reason);一是萨特(Sartre),其说见《处境》(Situations)。

不过,古之以饮食喻书,战国人已有之了。最有名的如《庄子·天道》轮扁语:“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中华书局本《庄子集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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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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